
我不大喜歡武漢人。
這大抵是與印象中他們高頻率使用一種近似“國罵”口頭禪相關。我生平不粗口,因而對習慣於粗口的人退避三舍。這般粗略認知,自然也當率屬於刻板印象。不算好的。這種性子中近乎粗魯的豪放,近乎野性的血性,大約也是來自於九省通衢的桀驁與驕狂罷。
另一種刻板印象恰好相反。是源於詩詞中賦予了武漢諸多美好的意象。“故人西辭黃鶴樓,”全詩自有飄然、大氣、灑宕之美。“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此句一出,則沙汀雲光水影直鋪於眼簾,滄波搖漾,日光閃爍,儼然一幀朗闊的河川畫卷,教人遐思不已。
然則,當我在黃鶴樓下,旁人勸說我登樓時,我卻襬手,“不上了。”此舉令旁人困惑。我並不以為然。就像我在富士山的山中湖畔走過兩個來回,路過三島由紀夫的紀念館,卻只看一眼,點點頭,便過去了。并不入内。黃鶴樓之於我,亦復如是。它在我的心中,早有無數遍形而上的認知,經過思想深處日復一日的反復熨帖,每一吋樓閣,倒插於晴宇之下,嵯峨野逸,風流秀曼,皆有細細品味之美。而眼前的黃鶴樓,其真實形狀如何,倒似乎可以忽略不計了。何況,甚麼為真實,甚麼為臆想呢?
珞珈山的櫻花,也為我如此匆匆帶過。為一衣帶水的日本所贈,直把他鄉當故鄉,當是她們的心事罷。浮光掠影下,日影細碎,雲色微润,夾雜了花光瓣片,氤氳漂浮,層迭,花氣緩緩,所有隱秘的哀思與神愁,都早已浸潤在細緻的情思與文字裏。卻並不一定要親歷眼前的真實。試問,如有心領略,哪一處跨越了故鄉與他鄉的時空,不會迴蕩起一層脆弱與溫柔並存的美感漣漪?
花尚如此,人何以堪?
我們只以為花事脆弱,不經風雨摧折。卻不知,人世漂浮,亦是脆弱無常得緊的。庚子年的大年夜,將會錄入竹帛,為後人不時翻卷、沈思、遙想。這當中,恐怕是武漢人最為神傷。
九省通衢之地,一夜之間,隨之傾覆的是所有武漢人的驕傲和尊嚴。他們竟然到了無家可歸之地步。
在家封门闭户,在外受驅被逐。其慘烈,其悲慟,與惶惶喪家犬無異。
舉國放眼,各地、各處旅館對他們關上了一扇扇的門,甚或驅逐。那些懷疑、恐懼、呵斥、冷漠的目光背後,是一處處結聚了想象中溫情的燈塔。然而沒有一處燈塔願為這些夜航船勻出半縷微光來,卻任其在茫茫深不見底的夜色海面上沉沒。
在外面經受凜冽臘月寒風切割的,不止是肌膚,更是彷徨的心識與認知。
人間燈火,是幾時如此不美?幾時缺乏人情味至此?
人間之所以是名為人間,不是由於冰冷無常的物事,而是由人之同情心鑄就的溫柔,它是搖漾著溫情的上善之水。而因此善良是世間最後的底線。除卻它,還有什麼不可以捨卻?
所有的物事,歷經無常,終究會寂滅。
除卻人性之善。縱使幻化無常,沒有它,人間也就不復有存在的意義。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因此,在寒夜街頭流離失所,他們會對生命脆弱的善以及“我是誰”產生困惑和懷疑。覆巢之下無完卵,一夜之間,不止傾城,更是傾覆的人心。
相較之下,我寧願看到他們略近粗野的血性,而非此時眼中充滿了懷疑與否定的受傷。經過否定的人生,會對“人”這個字產生懷疑,而對驟起狂瀾的生活及此後的活著,生起被遺棄之屈辱感。
人是可以因羞恥心死去的。
但我不希望那是武漢人會做的事。我寧願他們豪放喝酒,放聲高歌,將骨子裏的血性放在日後日復一日寧靜的生活中,大笑一聲:
「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