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一书乃是王氏接受了西洋美学思想之洗礼后,以崭新的眼光对中国旧文学所作的评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向来极受学术界重视。本书并约请当今著名专家黄霖为之导读,不仅梳理其理论框架,剔抉其精义要眇,更着重揭橥其学术源流、历史文化背景,及撰作者当时特定的情境与心态,从而在帮助读者确切理解原著的同时,凸现词学大师王国维的学术个性。 上卷 一、词以境界为最上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二、造境与写境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三、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注】 欧陽修(一作冯延巳)《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祝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秦观《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陽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 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1 陶潜《饮酒》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元好问《颖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四、优美与宏壮 无我之境,人唯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五、写实家与理想家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六、境非独谓景物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 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七、“闹”字与“弄”字 “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注】 宋祁《玉楼春》(春景): “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楫。绿扬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陽,且向花间留晚照。” 张先《天仙子》(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剩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八、境界不以大小分优劣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注】遽:就,竟。 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其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 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杜甫《后出塞五首》其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陽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秦观《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陰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九、境界为探本之论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注】 严羽,自号沧浪逋客,南宋诗人,著有《沧浪诗话》。 王士禛,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清代诗人,有《衍波词》及词话《花草蒙拾》。 十、太白纯以气象胜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注】 李白《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陽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范仲淹,字希文,谥文正,北宋文学家。其《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陽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1 夏竦,封英国公,北宋词人。其《喜迁莺》: “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11-20 十一、温 冯词评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齐谓:“飞卿精妙绝人”,差近之耳。 【注】 张惠言,字皋文,清词人。编有《词逊,其《词绚序》:“唐之词人,温 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温 庭筠,字飞卿,晚唐词人。 冯延巳,字正中,南唐词人。 刘熙载,字融斋,清代学者,其《艺概》卷四《词曲概》:“温 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 十二、温 韦冯词品 “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注】 温 庭筠《更漏子》: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韦庄,字端己,五代前蜀词人。其《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冯延巳《菩萨蛮》: “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十三、南唐中主词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注】 李璟,字伯玉,南唐中主,词人,其《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十四、句秀、骨秀与神秀 温 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注】李煜,字重光,南唐后主,词人。 十五、李后主词眼界大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 、韦之下,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注】伶工:古代乐人的通称。 周济,字保绪,一字介存,晚号止庵,清词人。其《介存斋论词杂著》:“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李煜《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1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 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温 庭筠有词集《金荃词》,韦庄有词集《浣花词》。 十六、后主不失其赤子之心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注】《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十七、李后主性情真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十八、后主词以血书者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刻不同矣。 【注】 尼采,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 释迦、基督,佛教始祖以及基督耶稣。 宋徽宗赵佶,因信道教而自称道君皇帝,其《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十九、冯词开北宋风气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注】堂庑特大,指境界开阔,气势恢宏。 《花间集》为五代后蜀赵崇祚编,收录晚唐、五代词人温 庭筠、皇甫松、韦庄等十八家词四百九十八首,无冯延巳及李璟、李煜词。 龙沐勋《唐宋名家词逊:“案《花间集》多西蜀词人,不采二主及正中词,当由道里隔绝,又年岁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尔遗置也。王说非是。” 二十、冯正中《醉花间》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注】 冯延巳《陽春集》载《鹊踏枝》十四首,《菩萨蛮》九首,其《醉花间》: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韦应物,唐代诗人,曾为苏州刺史,其《寺居独夜寄崔主簿》:“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保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孟浩然,唐代诗人,襄陽人,《全唐诗》卷一六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为联诗之句。 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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