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嶺穿雲遠,千山取道遲。蒼崖懸一徑,古寺抱三祠。
掛壁八風止,摧岩蟬語遺。深川憑聽久,漸上暗燈時。
【迤嶺車晚】
天色向晚。而我起意要去山寺。通往山行縣的電車已然寥寥。待一路發足狂奔,趕回仙台站,坐上電車,當下面有得色,再看到外面迅速沉壓而下之暮色,這才意識到如此決定不見得明智。然而,若教我重做一次決定,選擇亦將如此。我非冒險之人,卻屢屢劍出偏鋒,常為犯險之事。難為自己之人,在生涯東突西奔,天地重圍固然不可測,卻終難破自己之局。必是要為難自己至最好,此生格局,方可終了。林中兩條路,所選者,終非易行之路。是知生涯不可為而強為之,故行逆旅,或是知人生得來不易,何不酩酊一醉,淋漓方休?
我一壁略失怔忪,望著窗外,一壁揣摩何以立石寺,常為世人喚作山寺“yamadera,”著實令人費解。電車外,一例矮瓦低房,綠樹芳草,百姓生活,不外尋常如是。電車行於野,緩慢搖晃,似要催眠引人入夢。窗外綠樹漸密,山林郁郁,而至莽莽,上接排空簇帶,下連撲地葳蕤,凡齊天鋪野處,碧色漲目,竟是一絲兒泥土都不見。萬事不能比較,當下心生對彼邦讚歎,又為己國略生悲哀。然而山林之天然本意,將如此悵然消弭殆盡。天地格局何限,故何須因拘囿一方小境界而為彼此得失憂擾。既然天生萬物,而為眾生,我只須受此好處便是,不必分甚彼此。如此作想,再看窗外碧漾風嶺,只覺遐怡自如,塊壘皆消了。
山水如鏡,塑人性情。大凡看一方人性情如何,只消看其生長之處山水便可得知。眼前這方山水徐徐展開,教人忽生探究,那些形而上思維是如何從其柔密處蛻繭而出。綠嶺青野,漭漭瀟瀟。綠風和潤,草柯蒙茸。緩行其間,天地中青森秀致,竟有幾分動人哀緒,撩人心弦。一時間,我似與日本文學中那種無處不在之哀緒有所通達。翠竹排空,野林深遠,構築蓊鬱綿密之翠帶,而為森野環繞之家園村宅,尤為微渺。於天地更細微更低處,衍生著小人物之悲歡故事。而細愁如偶爾閃現的溪流河川,為一些有心人,如影者,做文字者,畫者,匠者之流,攝入眼中,描述為故鄉原風景之詠歎調。形容淒婉,蒼涼入骨,原來無論是黑澤明,或岩井俊二,又或芭蕉,大江健三郎,谷崎潤一郎,都不過是依附這方土地而生,為其而死之形式。是一方山水而就之電影,文學,劇目,皆以原生曠野之景致為畫布,畫就了這廂山水之骨。若非經過此處林野,我終無法全然領略彼邦文字意境之最深處況味。世間所有的文字,皆不過是一方土地山水的狀述者罷了。人乃土地之形,土地乃人之骨。無骨何以借形,無形何以描骨?至於什麼熱愛與深沉,則又足似多餘之事,好事者之言了。
窗外終於黝黑一片,模糊得只剩下暗夜的淡冷姿態。我仍舊只是看著窗外。玻璃窗上,燈光投影之下,右方一雙下學歸家少年,相對而坐,正好出現在窗影上。少年十三四歲,女生短髮,一路只是埋頭溫書,始終未曾抬頭。男生模樣清秀,無聊兼無事,一路撩撥,始終得不到回應,以手托頸,不免無聊,怔怔地看她。我只覺著有趣,暗想這女生是何等容貌,竟然對這模樣尚不錯小男生全然不為所動?又想她該是厭惡他到何種程度,竟然一路埋頭至於九十度長達一小時,不肯抬頭?她忽然抬頭看了一下窗外,復又埋頭。我因而瞧見她的模樣竟粗糲如男生,略略一怔。之後,便一心一意地看窗外--—這回是以純粹之心看窗外—--哪怕窗外暗影幢幢,模糊難辨。只專心默數路上經過多少隧道。及至地圖上所示之高懸兩峰深谷的橋樑抵達,我興奮地要自黑暗中尋得一絲影像不得,這才略失望,復又欣賞起窗影起來。始終不敢分心,只怕要坐過站,這黑夜荒嶺,便是叫天不應了。

【山寺空門】
電車將近抵山寺站。確認再三無誤,我摁門側電鈴。一扇孤零零的門打開了。走出去。電車若長龍曳尾,迅疾消失。四下張望,發現下站乘客,獨我一人。
當下怔然---山寺竟然如此人跡罕至?
打量一下四周,小站居高平地十余丈,背倚密林高山,面對低谷河川。河川對岸,便是山崖上的山寺了。路燈下的月台,幾十米長,空蕩無人,寂闃無聲。我拍下時刻表,有二十分鐘時間,於是躊躇著下站去。檢票處仍舊無人。而我的鐵路通行證是必須人檢才可以。這可如何是好?我等了等,四下查看,站台人員顯然早已下班。只好自我安慰,攜帶一陣空蕩蕩的風走出車站。
站外無人。
走過一條街,無人。
交叉路口再過一條街,無人。
過橋,無人。
直行,右轉,無人。
一路無人。所有街道兩旁商家皆燈滅人無,門板深閉。
至此,我有些茫然。此地竟是一點人的聲息皆無。
無聲響,無呼吸,無燈,亦無一扇開著的門。
躊躇瞬間,我決定不管是死城還是龍門客棧,都不回頭。心念既動,遂加緊腳步,向山寺去。
山寺頗近,不過七八分鐘腳程。原想離它近些,看清楚些。不想愈近,愈不分明。山崖枝柯披離碧黝,絕似天然屏障,圍護著低房矮戶人家,溫厚至極。眼前豁然出現一條上山石徑,筆直寬闊,蒼苔盡染。當下不由得暗讚它的天然妙趣。心生歡喜,全無旁騖,斯斯然拾級而上,飄飄然若登仙。行至石徑盡頭,柴門深閉。門內七八丈遠,芭蕉就在那裡,一旁候著曾亮。不必進去,我亦非常清楚。仔細地端詳這門,轉了一圈,復又斯斯然而下,心頭舒暢至極,頗似輕安之兆。
日暮昏昏,古寺深隱。耳後忽聞無數蟬鳴。似落雨繽紛。蟬時雨,在閑且靜的崖壁山寺中此起彼落,驟然挾了絲絲兒天風,鐫進岩石深處,浸染成蒼茫空響,回音無涯。立於橋畔,回望綠蔭披拂的壁岩山寺,已然盡為夜幕隱蔽,於幽暗暮色中唯余些許斑駁輪廓。而山頂上,升起三兩點昏燈,點綴其間,如螢火蟲之微光閃現。一瞬間,遠岑遠山,身後料峭絕壁巉岩,山寺古剎,眼前河川,岸上人家,川上芳草,將心內外,皆如靜止。
我要走了。在濃郁的夜色傾覆大地之前。

【離站人面】
忽然瞧見道旁偌大牌子:芭蕉紀念館。指向左道。我看一眼,轉身向右。剛到車站坡前,忽見一列電車呼嘯而過。“分明還有兩分鐘才到站,怎麼可以棄我而去?”不是說日本列車都是準點的麼?我將信將疑,發足狂奔,過站門,衝上月台。空無一人。這才確信錯過了回仙台的電車。燈下月台空蕩無人。不,是這一路根本就沒有遇上一個人。史料言於鼎盛時期,山寺曾納僧一千四百多人。而今我來,整座山漫說人,鬼影都不曾見一個,空城死寂。我忽然念及人群的好處來。此時能讓我見到一個活物,都是好的。月台高出平地十幾丈,對面幾百米處,倘有一人行於暗街,都會發現形單影隻的我在月台上。我感覺不妥,走下月台,在驗票口進進出出,來回踱步。門外竟然有兩三輛車,開著引擎,卻不見人。想是在候人。那麼,車上必是有人的。我心頭一寬,便站在屋簷下,看著蒼崖上黑黑幢幢的幽暗燈火,想象白日的山寺模樣來。但又覺得相較白日光塵萬丈人息川流的景致,此時暮色四合之懸崖山寺,更深得我心。
幾十分鐘後,一輛車下來一個女子,裙裾整潔,體態安然。她熟練地買票,而後坐在木榻上,開始看書。顯見得是本地人。這等自顧從容之姿,使得我簡直要欣賞她起來。又過了十來分鐘,另有一十歲左右小女孩蹦進小小的候車室來,我驚歎:鮮活生命,何其難得!一時心生歡喜,問她:你可也要坐車去仙台?她羞怯退後,跑出門去。如聊齋中精靈。我一怔。持書的女子臉上忽有笑色。我又一怔。於是決定去洗手間照照西洋鏡---好像也看不出什麼---誠然,看起來不那麼像人,卻也不那麼不像人---但也不至於像鬼。當然,鬼是什麼模樣呢?勾魂攝魄,妖嬈顛倒眾生?還是青面獠牙,三頭六臂?排除了這兩樣,我自覺很正常,雖然穿著不太像本地人。於是鎮定自若地回到候車屋。門廳外,忽有三兩乘客下站台。小女孩衝上去,抱住一個到站十七八歲青年,興高采烈地走了。“原來,此地也有人間煙火。”我心頭略慨,在候車屋木榻坐下,這才打量候車屋。小小候車屋深二丈許,闊一丈余,壁掛書畫,梁掛斗笠,絕似禪房。一角木榻方丈許,高二十公分,榻上有蒲團若干,供旅人歇憩。榻正中有火塘口,其上方自木頂有繩索垂懸下來,想見古舊時為火塘用。榻邊有巨木砍斫而就木凳,古樸得味。候車屋亦能得如此境地,委實可歎。一時間我不禁適意馳然起來。
一個小時過去,車將至。候車屋裏二三人,自行買票,又自行檢票,完成了無人交接時必要程序,做得自然。只有我,既無須買票,又無法如彼等對自己有一個交代,便只得直接入了月台,只待離開。一個女孩子,大約是要離家讀書,母親送其到站。夜色下,她衣著整潔,髮絲一絲不苟,面飾薄粉,胭脂儼然,她站在燈下明亮處,不住地向月台下黑暗的路口揮手。因為激動,臉龐愈發微紅。而那黑暗中的人,是大抵不易再見到的罷。
站台總是與人類最敏感細銳的情緒相關,它的後面,是腳步無法抵達的距離,更可能是情感無法抵達的距離。在一個瞬間,以為只是一個輕悄的別離手勢,卻可能再也無法以重疊的姿勢在今後的人生中展開,而終生只能在無盡的黑暗裏,於長久的緬懷中重生。山寺站的站台,是如何在一個人的記憶深處展開呢?1689年7月13日,芭蕉和曾良歷經二十一天長途跋涉,才從松島抵達了山寺。如今鐵路慢車,不過五十餘分鐘,即可將人自松島交付與仙台總站,然後又一個五十餘分鐘,從繁華仙台都市,穿越無數深山野嶺,送至山寺。那些皓月當空,傾瀉碧野盈盈月華之夜,那些酷暑盛夏,蟬雨嘶鳴不絕之途,是為了與厭棄的舊日告別,還是為了與新鮮的自己相逢於此?我抵達山寺,亦是酷暑,整整比芭蕉晚一個月。
逢於道,逢於此。
我與另一重境界的自己相逢。只是不曾遇見你。
誰又能知曉,如此跋涉千山萬水,雖然因為你,我卻並不期待與你相遇。
深夜十一時許,返回東京。酒店大堂燈火通明,臺前人面有倦憊,微笑致敬,強作精神。我雙手插裙兜,低吹一聲口哨,揚頭示意。遂春風滿面地走了過去。他們驚奇地睜大了雙眼。估計以為見鬼了。
“閑さや 巖にしみ入る 蝉の声”---松尾芭蕉
“閑寺結崖蔭 抱樹餐風和露飲 蟬雨青岩浸”
備忘錄:
1:2011年3月11日,日本地震引發海嘯,致福島核電站洩露事故,較切諾比核電站洩露事故有過之而無不及。
2:2011年5月,與同袍論及芭蕉《奧之細道》,并言及小藻根島長命穴於地震中消失。眾皆悵然。
3:2015年盛夏,日本各地學者及民眾反戰反修憲情緒激烈。8月中旬,往東瀛。一日於早餐時閱讀酒店內所送房間報紙,聞安倍聲明重啟福島核電站,極度震驚。遂臨時起意啟程往北,途徑福島,煩憂莫名。
4:2015年10月21日,閱華爾街日報得知福島某工人因和輻射致癌一事得到賠償,而餘者或被駁回或尚於審理當中。2011-2013年期間,此工人同其他44,000工人工程師等進行福島核電站洩露事故後清理工作。而其餘受輻射者索告無門。世間罪惡相似;而小人物之悲哀命運亦相似。怒極餘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