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以来,对于夜是敬畏的。
那固定时候到来的黑暗,不慌不忙的步履如一。你必须要点上盏灯,在暮色里张望等待,以对峙的态度来面对那些隐匿在暗色里随时可跳将出来的鬼怪。这其实是有点暧昧的心理,殊不知那些绊倒自己的黑里的影子,其实就是自己的脚跟失重。然而这样的失重,竟也是始终难能避免,无论心识惶然与否,它都是要自你的血液里潜伏,驻扎,不时以老骥伏枥的姿势卧倒,继而站立,貌似散懒地立在那个马厩里,向你看过来。它在黑暗里透过来的眼神,便如一根硬而极糙的马鞭,带着满身的棱角和倒刺,扎进你既定的沉默里,突兀而鲜明。而那马厩,无论是退守、走避又或是进攻伏击,都是刹那一瞬里击破里多时的混沌,于是电光火石的声音开始爆破了整个世界。这样的无声的呐喊,都会让人不自觉地震颤悸动。仿佛你没有见过穿山甲在土壤里如何地翻摇作势,然而你竟听到了来自土质深处有惊雷滚动,电闪霹雳。只消那般地注视,你便走到了世界的边缘,那里,正被炸开了一个凸凹有致的缺口。
缺口是不是就是出口?
很多年来,我对于它的探询从未深入下去。不想,也不能。或许,我伪善的果敢袍子只待掀开了一瞥,便可见隐于其中的,竟是无边的惧怕。由是以来,我对于黑夜的敬畏,不亚于人们对于无可捉摸的生老病死的无能为力,以及潜伏在其背后而导致的对于神灵的惊惧。你只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不知它将何时出发,莅临你的村口来攫夺你的庄稼、房屋和牛羊;又或许,它的大口一张开,你的灵魂都是要离开这眼前的所有,从而皈依了无主的层界。
若能因此而入了天堂或是永生,倒也罢了,那竟是另一种形式存在的福分。而有多少人的手可以攀住天堂的扶梯却不至于中途被摔了下来,却没有答案。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困倦和张皇如孪生并蒂,齐齐开放在夜色的笼罩下,不是昙花。而更多的人,是如水流,循向了幽暗的地层轨道而坠落了下去罢。你看那些晦涩如灰的脸皮,灰暗的唇,而僵直沉重的躯体,像哑然的冬日枝条,每寸骨节里都是僵滞的声音,没有丝毫活泼泼。
妄谈呐喊了,皆是如历练地狱的阵痛。袭来之时痛至无可感受痛觉,喊至无话可说。如是之音,混入了那些活着或是死去的群体之中,恰也是融合,彼此心领神会而相干无事。
于是我们可以说,很好,这些灵魂和身躯,都归依了主。而主是甚么,主是无主的代词,在一个无序的时空里,以绝对的姿态而俯瞰尘世,藐视一切存在的存在。对于它,你甚至不能用甚么样的等级来区分鉴别,然后给它一个恰如其分的定位。
源泉尽头,亦无源泉。
而痕迹自然也是要寻找过去的,哪怕它只是一些树叶上暗色阴影,又或是日头下被盘剥津吞掉的空气。腐败的气息里无数的桑叶被蚕食,滋滋作响,刺耳似指甲划过玻璃,蛆虫爬上尸体的五脏六腑。后来以及后来的后来,湮没如尘归土,倒是极好地圆满了另类的蕉鹿故事。
但是,饶是如此,我们就此而罢手,无事可干了,不免会让人体察到哀伤。偌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后没有半点的足音来证实这种曾经的存在,岂非懵懂,无知?于是我们又须得干点甚么,哪怕只是原地竖直跳跃,让毛发耸立几秒钟,拽断空间的距离感。又或是走到桌旁,拿起茶杯倒点水喝;甚至于谛听闹钟慢条斯理的“滴答,滴答”声传过来,屏息,凝神,颌首,然后再摇头,否决掉所有的形式和质感。形式是粗重的线条,质感却是抓不住的透明。我们论证不了这种透明,就慌里慌张地拉住形式的手臂,用力拽一下,再拽一下,直到形式的手臂疼痛不止,疤痕印记都刻得深且重,才如释重负地松一下手,满足了,假想它存在的厚重和必要。这在以后,可以成为一种有力的呈堂证据,证实曾经的用心不是无用功一场。
有知对于无知的敬畏,是如头发,无论拒绝与否,它都会继续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