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在国外过年。与友人去胡乱逛逛。闹市中心人流汹涌,走得乏,觉着很无趣。风很大,街上戴着红色圣诞帽的人都高兴地缩着脖子走来走去。我也抄手走来走去。忽见广场边上有个食档,不少人围着买热狗吃。档位前竖一小纸牌,我没细看,却闻着有炒栗子香气,不由得精神大振,一下就觉着餓极了,想买一包糖炒栗子吃来解闷。笑眯眯的鬼子在炒锅里夜叉探海几下,递一白色小纸包过来。多少钱?三块。我一怔,掏出几枚铜子给了他。转身走着,实在忍不住,便不顾斯文当街剥来吃。友人问好吃否?我笑着递一个给她:五十美分一个,应该好吃。她连忙摆手说算了,你就把六个五十美分吃下去罢,我实在不忍心牙缝夺食。好,承蒙体恤,甚谢。我也毫不客气地收回那一颗乌漆吗黑的板栗,小心地怀揣着那干净精致的白色小纸包,像抱着满怀古董,倍感亲切。
亲切二字,不可与外人以道之。
江南的冬天阴冷潮湿,周遭如寒瓷入冰窖,阴恻恻的劲儿,望一望似就要钻到骨头里去,更不消说斗胆触摸了。只有街上的糖炒栗子是热腾腾的,温暖极了。炒栗子的人戴着线帽,立在架有大锅的铁皮圆桶前,并不高声吆喝,只是手持小铲入锅一阵翻炒,青烟一股股冲上寒空,甜腻的香气便能缭绕几十米远。这样香的街边糖炒栗子是居家做不出来的。炒栗子似乎颇有学问,不止是加糖炒栗子,有的地方还加入了砂子,据说这样是不容易炒糊。自然,引得路人三两寻香而来。驻足,围聚,几块小钱可买一大纸包。站着吃,走着吃,谈笑着吃,市井小乐趣,也是闲生大欢喜,贵贱不论。
呵气成霜的隆冬,炊烟是家的温暖的暗喻。掌勺的小贩憨厚地笑,手中握着,是北斗星的勺柄。若是夫妻档,往往等得夜静了,路人稀少,收了摊档,便往家里赶去。那里也许孩子们正在等着父母亲回家。一家人在简陋的借栖处,围着炉火吃上热饭菜,再剥些糖炒栗子来吃,轻言笑语,也是人间天伦。贵贱不论。
鬼子的糖炒栗子比金子贵,吃起来不及江南的香甜。但于这般的冬天和年,已是聊胜于无。其时心头的一番惦念,对于直把他乡做故乡的人来说,此无可名状的况味,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