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核桃
坐着说年,年就到了。到了年关,不能说钱,怕落话谶,一不留神就成了租子没缴的杨白劳,年头年尾要被人围追堵截。当然,旧年头杨白劳固然苦,这年头黄世仁也难渡日,更有甚之,恐怕比杨白劳更苦。横竖都是苦,那还不如说吃的,乐得八十三年狼籍观花,幸有酒肉穿肠走马的一时痛快。衣食住行,这些都是人家操持营生的愁苦。然而像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说吃的,还是忍不住要愁苦。
有友生于北方,说北方过年,家家要吃坚果,譬如榛子,核桃这些玩意儿。说话时候不时往嘴里丢颗这些自桌上抓起来的玩意儿,那样儿甭提多洒脱了。我不吃,亦不语,坐着只感到无限愁苦。北方鞑子又豪气冲天地比划:核桃这玩意儿,像我们北方男人,双手一错,不,只需一握,就开了。我不能接话茬,只感到更深的愁苦。我疑心北方鞑子虽不至于像威武的关云长熟读春秋,至少也是熟读古龙,因此个个练得一双铁手。我恨我在晓风残月杨柳岸边长大,不能如彼辈铁手互博,长缨缚手如小孩尿布似的玩得转——那叫一个潇洒。我坐如针毡。北方那厮又接着神秘莫测地说,山核桃分公核桃和母核桃,一对山核桃放手里揉出来可以卖200银子的。我再也坐不住,盖碗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座。跑路。
我拿锤子都敲不开核桃,哪里还懂得山核桃尚须配公母?鼠辈欺人太甚!
我们家门板一定比我之恨,犹有过之。我只有一杆秤高时,捏核桃的手汗津津的,如曹阿瞒的鸡肋,最后以放声一哭告终。辛辛苦苦地长到二杆秤高,握着核桃仍旧一筹莫展,幸亏此时已经拿得动秤砣,一下砸下去,核桃直如银河落九天,钻入土里皆不见。此时已有羞耻心,不哭,却忍不住落井下石,一顿发狂乱踩,干脆让它下地幔见阎王爷去以消心头之恨。何者之过?自然非核桃之过。十二因缘一语道悉: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原来我的苦,竟有如此甚深因缘。我自然是不服的,熬到二杆半秤高,怒气冲冲地将核桃塞入门板,夹之。祖宅乃老式,门板开阖两扇,厚约十余公分,我满脸通红推动门板,门轴转动,发出轧轧响,核桃应声而裂。满地拣碎核桃,得意非凡,却完全不理睬挨着门轴的门板壁上划有淡痕。嗐!那与我相甚么干?我只是管吃的一混蛋而已。扔进嘴里,嘴里有胜利的味道。虽然胜之不武。
与核桃苦斗的年代过去了,如今要吃核桃,只须去超市买整袋已脱壳的便成,方便至极。只是吃进嘴里,觉得兴味索然。变着花样,拌上几颗入生菜沙律,洒上美味沙律酱,依然觉着少了甚么,不如往年的好吃。如和平年代的沙场之兵,没有放油盐酱醋葱花的水煮面。
忽然觉得牙痒痒的。光杆司令要点秋兵了。买一包圆滚结实的核桃,管它公甚母,一个接一个塞入门缝。夹之。蹲在地上满地捡拾,末了,席地而坐,乱剥乱吃,心头略有小得意。再看门板,不禁大怒——如今的门板恁不结实,薄薄的一片边缝上,乍一望,跟日子结痂的伤疤一样,余痕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