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纪之交,为了候一场久违的雪,我千里迢迢地来到北京。人家问起,我却无言以对。
人心头所想的,如若都能解释得明白,那或许不名为“心”,而是一件衣裳,披挂于市,终日晾晒颜色声媚。我既不能做到将心曝晒于野,只能于夜晚牵之引之,一分一分慢慢拉扯,如唤出来一个隐匿的我——那个我,或许是我所熟知的,你却不知。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件在阳光照射下纹理光彩逐日褪色的衣裳而已。那是我,发肤身体皆是我;又其实并不是我,肤下的每一寸经脉你都不认识;包括我,甚至都不能了然它们的走向。
我候一场雪,不在白昼,不在晴日。只怕阳焰炽烈,很快地灼了它们而使之逝去;也怕行人的过分爱惜,留得茫茫大地余痕乱印纷纷。候一场雪,要在一个深夜,看无人的地上披的一层光整洁净的白袍,换去我终日呈现于俗世的斑驳不已的衣裳。这件衣裳由于常年喧嚣的倾覆,早已为我所倦怠。我既不能脱下它,只好效仿金蝉脱壳,在一个深夜自行而去,留下它形而上的行藏继续招摇过市,进行生涯里可耻的虚与委蛇的勾当。
这个冬夜刚好宜人。假设一个热闹的节日刚刚过去,燃鞭鸣炮的人们困乏了,须得进入梦乡。万家灯火上楼台的景象终于在午夜沉寂,夜下的楼群只剩下线条不明朗的大小黛黑方块。围炉夜话的人,所守的一捧灰烬也只剩下几点零星红炽的余温。如此寒冷,那么,世界的最后一群人,也将要入睡了。
我倒喜欢这样的寒冷,它让我的发肤在隆冬里清楚地活着,清醒着。尤其是在这样好的一个夜晚,万籁俱寂。独个儿留守,就像一个人独自行进在夜色苍茫的荒原旷野,浩浩莽莽,到路穷处,或许能遇见一个驾车穷途的阮步兵也未为可知呢。如果巧遇了,攀住四角的车轮,我和他把各自的那件氅袍都抛在风中,身后的黑夜若喜欢,就让它们拾遗去罢。而四目交会,可横琴在膝,合奏一曲《酒狂》,再痛饮一壶堪醉人的伤心酒,抱拳揖别,一句话都不须讲,且各自茫茫东西去。
这样的夜,话实在是多余。倘若有话,实在是扰了这夜的。我谅它不爱。
然而这夜,是不拒绝不期而至的雪的。下夜一点,雪开始落了。它来得痛快,极有丈夫气,一起始便落的紧,全无扭捏过场。它的气势竟比我从前要见过的豪放。雪片如纷蝶,如华盖,如绵瀑,抽纱捻线,穿丛叠林,浩浩汤汤,倾覆大地。不过一盏茶功夫,世界染白,粲粲皎皎,黑夜都被点亮了,一片一片地从黑幕的阴翳中还原出本来面目,了然分明,清晰如是。雪夜静籁,大道希音,回荡在耳,簌簌声息竟作铿然巨响。
这样大的雪,才是人间的“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的至宜境界。端立阳台,仰首望向雪空,顷刻之间,额上发端一片雪白。为了候你,这许多年来,耗费了我的黑发愁铜镜,到得今宵,终于缘合境成,雪茎披覆于身,盈盈一水间,素素千川始。《药师琉璃光本愿经》“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我多舛多劫的色身啊,到此方成一了。
干净的大地,清静的雪。我如何不踏雪而去。就如同踏雪而归。在从前,和以后。假设与某个人相遇了,又假设他正在落泪,路人啊,原谅我辜负你的泪,就让我把手心的一片雪寄给多生以前的你,此后我们对面相逢,应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