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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錄· 京都 · 銀閣寺」

作者:梅兮若 发贴时间:2020-11-13 16:18:37 来源:梅花塢 访问次数:1226

 
 
  
  一扇門
  推開一切妄念
  猜想落花漲滿渠
  東山月 已緩緩升起

  

  

  

  

  

  

  

  

  
   吉村先生將我接回家後,去而復返。問我:“要不要去銀閣寺?我開車帶妳去。”我一怔,此時?左右無事,去也罷。

   於是一個睡眼惺忪,面上尚有依稀簟紋印子的人,衫未及換,髮未及梳,妝容未整,順手抄起行李箱上的帽子,便從容自若地出了門。

   坐在車上看風景,只覺京都街上稀鬆平常,並無多別具一格景致。年過七旬的吉村先生開車猛捷如年青人。我便面不改色,當坐過山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無妨。

   終於到銀閣寺了。

   卻又與我想象中略異。山門甚小,兩扇,若尋常人家的木門,前庭亦平常,不闊。不似出家地,倒似在家。低調隱逸,自在棲居,這卻頗為契合我的心思。饒有興趣地袖手看門上紋理斑駁,吉村先生熱情地取出相機,便呼我要與我拍照。才待轉身,她便咔嚓咔嚓地拍了起來。算起來,這倒是我在東瀛的第一幀照片。在日後也不多見,倒有了不一般的意義。

   山門後玲瓏庭落,池台井然。隔了錦鏡池中數尺水,一處院落靜闃無聲。有二層矮樓安安靜靜地立在曲檻石欄之後,黑白相間,平淡無奇。本分的似在這世間並無任何位置。

   不想吉村先生卻指著它與我講:“這便是銀閣了。”我這才多看幾眼。此番細看,方見到樓雖區區兩層,畫風卻各有不同。一層形同日本傳統民宅書院建築風味,四圍推拉障子門,開合有度,無窗,飛簷略平。二層則是中式佛寺風格,壁上有雕花窗格,窗如鐘,略小,窗外有小遊廊,欄杆,附中式推拉門。“與金閣寺相比,我們京都人,是比較偏愛它一些。”吉村先生又補充道。

   我頷首一笑,並不言語。只覺一切皆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金閣寺會如何,尚未參拜,只於書上久聞其名,自然不便置喙,然而今天,只覺著這一切皆有意思。人,人的心思,人的語言,情味,於我而言,是恰到好處的。

   來人遊客聲息不絕,倒生了對照。有若遊雲落入池內,安寧將熱鬧盡數收入囊中。萬相包藏,漣漪不生。庭中樹,池下雲,徑上蟬,窗外枯山水,身後百年塵。該具足皆具足,不多不少。若仍如五百餘年前一般是一處私人宅邸,更得其妙。

   於此閒庭信步,只覺移步生風,曲沼流雲。若當門坐榻,只見本堂門上玻璃與木刻中,有信手之筆,如手繪之穀紋風游海上,浮游流暢,生動活潑。花頭窗如鐘,窗外對了枯山水之銀沙灘與向月臺。直面如海側如灘,極好。想見有月之夜,對牖臨窗,見月暉自東面待月山緩緩升起,自山峰群巒一路閒閒地鋪將過來。雖不聲張,卻頗入懷。如水月光折射了枯山水中沙灘,月白色的光閃爍如星子搖漾,忽然燦爛,倏然不見。一時察幽覺微,卻見枯山水筆法皆老,紋風不動,萬法歸無,一目寂然。這般消磨,生涯當是無所不可舍卻的。

  
   “見渡せば 花も紅葉も なかりけり 浦の苫屋の 秋の夕暮”
   ——藤原定家

  
   偏安一隅,可往山道上去。山道旁苔痕著意,深淺不一,就著樹子泥土間盤根錯節,那些濃碧淡翠,便似要在昨日夢裏留痕的印子,無聲卻也驚心。然而美感便由此而減弱了。徑上小紅楓不減青翠,卻不乏黃葉漸染相間。枯榮二道,各自緣法。秋大約是快到了,不住鳴蟬卻讓人分明感受到夏之挽留。這般鳴蟬,聲聲切切,聞來竟萬分靜闃,自是繁華盡頭,不盡寂寞無限。許多年未聞蟬鳴了,緩步山道的我停了下來,細聽良久,說:“這聲聲蟬鳴,聽來真是寂靜。”吉村先生點頭,道:“有些侘寂(wabisabi)的意味呢。”

   侘寂,多少有些上千年前寂寞茶人的意味。從繁華擾攘、七彩琉璃之塵囂生活中來到妍花皆消的園中,步入潔淨無塵而落葉三三碎石幽徑,躬身俯首入三尺矮門,就四疊半席屈身而棲,復見茶氣蒸騰於樹皮屋頂上,聞一瓢冷水注入沸甑中,如當頭棒喝,何者不謙沖居下?人生百年,無事不可放下,只為剎那侘寂,是禪落世間,心定神安。

   山道旁五百年前足利義政的山泉“茶之井”尚有汩汩流聲,今人似亦沿用此泉點茶。只不知是否於足利義政曾經的私人佛堂“東求堂”點茶。祖父足利義滿建金碧璀璨的金閣寺,孫輩卻建古雅樸拙的銀閣寺。就連東求堂的屋頂,都是柏樹皮鋪的。祖蔭澤被,金瓦廣廈,卻緣何棄之不顧,而易之以樹皮束草為頂?難道僅為感官掖註“虛空”之受?

   佛堂中東北角有極為正統尺寸的四疊半茶室(圍間),此說法沿襲於《維摩經》。而此茶室名曰“同仁斎。”則此茶之井,與此同仁斎,似有草庵茶室之源流。多有意思的淵源,與人。

   卻未知其時為足利義政點茶的是否是茶道大師村田珠光,那時的他們在煮茶時,是否以“謹敬清寂”為微旨?

   更未知其時花道大師相阿彌是否已經對足利義政產生了影響,從而導致此園中一株喧囂嘈雜(noisy flowers)的花皆無。

  
   於山道上緩緩而行,忽而遠眺,一千年了,京都城於遊雲去還中,依然清定蕭然。

   足下幾時會得紅葉一片,並未察覺。

   畢竟秋了。

   下了山道,寺於其中。出了庭門,寺於身後。吉村先生示意我看道旁渠邊一隻石碑。上有”哲學之道“四字。眼底有探詢意味。

   我看看她年邁不便猶自強撐的腿,微笑搖首,”有為之法,不必了。“旋指身後的木門,道:”倘若有機會在哪個安靜寺廟住上一些日子,卻是再好不過了。“

   她驚異地看著我,”年紀輕輕,怎麼有這般想法?“

   我笑,”那也是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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