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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錄」· 京都人情

作者:梅兮若 发贴时间:2020-11-03 13:13:48 来源:梅花塢 访问次数:1157

 
 
  

  一 初到京都。

   竟然帶著兩個行李箱準備自火車站坐地鐵到吉村先生家附近地鐵口。這般不知輕重,自然被京都火車站教訓得不輕。我哪裡曉得如此享譽世界的名都,竟然沒有電梯可以直達地鐵月台。直至地鐵檢票口的檢票員跟我確認了此事,我望著這座摩登的火車站簡直以為是誤入了二十世紀。“是的,真的沒有電梯。不好意思。行李箱得自己搬下去。”他面色凝重地看著我,一臉抱歉。轉而想過來幫我搬下去,然而後面又有人要過來檢票了,他無法走脫,只能不住點頭抱歉匆匆跑回到了崗亭。

   望著深不見底的台階。我束手無策。在行李箱上坐了十幾分鐘,愈發感覺到了地心引力的張狂。兩手交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日本以周到服務出名,那京都的輪椅人士豈非都不能坐地鐵?他們何不去告政府歧視殘障人士?

   還是穿山甲搬家罷。怒氣沖沖地在手辦上記上一筆:京都火車站無電梯直達地鐵月台。然後對著手臂上孱弱的二頭肌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老兄,看妳了。

   我決定著先拖走大行李箱。留下小的。再回來搬走。在日本倒無須為行李擔憂。這個國家路不拾遺的法規成為了道德信條,國民自律到了令人敬畏的地步。

   此時後面來了幾個少女。其中一女生立即說:「我來幫妳搬罷。」連聲稱謝。她跟在我後面,拾級而下,趔趄踉蹌,諸多狀況自不須言。

   通往地鐵的台階如深海,波瀾壯闊。每一階皆如大浪,似隨時即將我傾覆。

   至於為何地鐵站不修直達電梯,我弄不懂以服務周到享譽全球的日本人葫蘆裡賣的藥。

  

  二 方見

   自地鐵站出來,站在橋頭,我悠閒地來回踱步,等候吉村先生來接我。

   橋畔風物頗異於東京,這讓人是適意的。橋外喬木綠植,叢綠層次並不如何分明,高低雜糅,不間歇地鋪展開去。混雜了聲聲蟬噪,濕度飽和了緯度,使得高天上的層雲拉扯皴染。並不壓抑,卻心識也逐漸不能分明。

   立久遠眺,只覺著這身體充盈了蟬鳴,與積雨雲交聚一處,不上不下,不遠不近,不高不低。漸漸空氣中,隨處無不蟬噪,身體漸瀰細汗。雲層,無處不擴張。在隨後的日子裏,這種密雲各地如影隨行,艷陽高天的日子,極敞亮的寬風闊雨,恣意淋漓,倒似不多見。

   這一切都似乎在提醒我,在為某種密不透風、似是而非的氤氳所浸潤著。近在咫尺的心裏熟稔,或許只是遠在天邊的陌生。分寸與尺度,都在這片天地中值得審慎度量的。否則一個暴雨的須臾來去,終不過是照面影,尚留不得絲毫痕跡。

   人生也許是這樣的罷。酣暢自如地來去,委實不多。

   我這般地立於橋畔,在一處幾乎談不上格外迷人景致的地方,漫無所思地觀望樹蔭天際,在日本大抵並不多見。是可謂無聊,至於無所思。倒與周遭來去人們見得差異。不時有幾個路過的人悄悄打量我,又悄悄過去了。我不介懷。身為異鄉人的好處,便是對周遭反應可視若無睹。忽聞有音聲喚我,轉身見到極闊的馬路對面停下了一輛車。一位老太太向我興奮地揮手。應是吉村先生了。她與我比個手勢,嘰里咕嚕地講繞過來。我便安靜地等候其掉頭。

   她身手敏捷地下車,小跑到我跟前,大笑,與我問候。我亦笑,覺著握手似乎不太閤適,便擁抱了她。她的身量如此小,才到我肩頭,我得略彎下腰去——日本女子的嬌小玲瓏,總令我自覺似大號河馬——雖則,我亦是著小號尺碼的。

   顯然是我走錯出口了,害她繞道。我與她道歉。她連連擺手,要幫我裝行李。我立即制止住了她。不料車上跳下了一位小小紅衣少年,直接搬行李——上演當路搶劫?這一老一小,竟然敢於無視河馬身量不顧?Hey!小同學,給我停下。我一擺手,讓她們都一旁看著就好,便氣喘如牛地將行李箱滑上後備箱。上得車,方知這小少年是吉村先生孫子,同日自東京來。

   很快到了住所。一片居民小宅,僅容一輛車通過。偶有會車,瞧著吉村先生來回倒騰,我的手心都是汗——我預備的國際駕照恐怕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了。各家小樓格局都相似,外加一極小前庭,稍不留神,便會走錯,只以為東家草即西家茅,西家叟即東家翁。南家開飯了,北家兒郎走進去端碗開動,酒過三巡,只怕都無人發覺不妥。

   進屋後,吉村先生閒開了空調,與我各處看了,便道:「這都是妳的了。」我微笑,道「真好,那便卻之不恭了。」「好的好的,以後妳冬天來看雪,春天來賞櫻,秋天來看紅葉,一年四季,這宅子都歸你了。」「那我豈非太貪心?」兩人大笑。

   少頃,吉村先生便帶著小朋友離開。我翻看了一下留言本,想著這宅子當是許久未有人居住過,便小擰水龍頭放一下鏽水。水流細細,瞧著瞧著人便入了石頭定,在沙發裏歪著,多日舟車勞頓疲累一下襲來,不想睡了過去。不過三五分鐘,又似聽有敲門聲。起身去門口,卻是吉村先生又去而復返。她一見水龍頭在流,立即三兩步趕過去關了,嘴裡念叨:“啊,水龍頭怎麼忘關了?”我待解釋,卻又懶得開口。

   她又問我:“要不要去銀閣寺?我開車帶妳去。”我一怔,此時?左右無事,去也罷。

  

  三 將行

  閉眼之人,何處見方舟?
  

   “我們京都人,是更喜歡銀閣寺的。”站在銀閣寺前,吉村先生認真地強調著。

   銀閣寺與我想象中略有不同。它的門太低,太小,太靜,太樸素。與其名氣大不般配。然而看著那如尋常人家一般的木門,袖起手,饒有興趣地看著這扇木門, 我卻心生歡喜。

   吉村先生喚我。我方轉身,她已經在開始為我拍照了。

   拍完照才發現吉村先生身旁多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紅衫小少年開始雀躍起來。原來是他的父母終於趕過來會合了。 互相紹介後,即進了山門。

   與吉村先生共處的一下午,大約是我一生中拍照唯二多的時刻。她除了不住為我談京都的天氣,蟬聲,寺廟,便是不住地為我拍照了。遠的,近的,認真得可愛。掛著單反,瞧著亦專業——後來我才知,手藝,與我不分伯仲。

   出了銀閣寺,她又立即慫恿我去清水寺。我驚訝地問:“妳可方便?”她勇猛地迭聲說,“沒問題,沒問題。”那麼,好罷。

   先去地主神社。“姻緣石”當道。過與不過,都要駐足。
   吉村先生忽然慫恿我去走一走。我微笑著說:“對姻緣無所求,不走了。”
   “這麼年輕,為何對姻緣無所求了?不明白。”老人家驚訝地看著我,一臉不解。

   一旁紅衫少年自告奮勇地要去走走看,便及時為我解了圍。我如釋重負地避開一旁。

   少年的雙目過分緊閉,顯見得是緊張,專注地朝前走。他的父親立於一旁,注視著他,不時低頭一笑。偶爾指點他方向,以免撞上路人。最終少年走了很久很久,亦沒有走到姻緣石——履下一條略傾向右的斜線,偏離了姻緣石一步許。少年後來睜開眼,惆悵浮現於臉上,不假掩飾。倒是眾人都側目,覺著赤子之舉,可愛可喜,皆大笑了起來。

  

  四 占壞卜不帶回家。

   在清水寺本堂前,吉村先生的小孫子去占卜。
   我略訝異,“問什麼?這麼小人兒,難道問學業卜前程?”
   吉村先生擺手,“他的腿有毛病。去卜一卜。”

   這麼小的小朋友,看起來結實健康,戴著棒球帽,穿著棒球服,活潑可愛,竟然有腿疾?吉村先生說是關節有問題。日本小朋友似乎以意志力忍耐力著稱,寒冬大雪,小朋友露出大小腿亦尋常,哪裡曉得,這份罪自己還是要受的。至於吉村先生,腿疾亦是嚴重,經常要去北海道就醫問診的。

   我未多問。只安靜等待著。小朋友回來,經過大家傳看卦面,中下籤,然後大人指點他去係在庭前一棵樹枝上飄揚著。大家仍舊笑嘻嘻地離開了。我問吉村先生:“為何掛在樹上?”她笑逐顏開地解釋道:“好籤帶回家。壞籤留給神擔著。” 合著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損神利己得如此理直氣壯,著實可愛,不辜負大菩薩渡小眾生的信念,教人忍俊不禁。人間煙火的小確幸,便是如此罷。

  

  五 烤肉

  烤肉店外的稻田
  

   這一天,熱情好客的吉村先生是不打算讓我落單了。清水寺回來,吉村先生邀請我與其家人一道共進晚餐。我已然空腹一整天了,於是也並不推辭。烤肉店就在家附近。門外對著一片綠油油的稻田。室內卻是熱火朝天,極為熱鬧。

   兒媳類乃婆,自然豪氣做派,不事扭捏。啤酒一杯接一杯。每每喝酒,眼睛笑成了月牙。倒是一桌上,吉村先生之子安靜不語,溫柔地笑著,給兒子夾菜完畢,給妻子夾菜、斟酒。一整晚皆忙著伺候,自己倒沒怎麼探箸。吉村先生語不驚人死不休,問我韓國男人和日本男人的區別是什麼。

   媽媽咪亞......我吃肉......再吃肉......接著吃肉......而後......小啜了口茶,艱難地思索著影視劇中的東亞男人形象......韓國男人?小國寡民,自卑衍生自大,化妝?
  日本男人?譬如藤井樹,寡言,內向,胸有高山至死方歌?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妳是不是要求很高很高?”吉村先生喜歡重複形容詞。很可愛的一個習慣。

   又到了這個問題......我艱難地繼續喝茶......一口......兩口......茶杯慢慢見底,眼見得無可退避了,“不高。我喜歡平淡的生活形態。”
   “那妳喜歡的類型?”
   “眼神溫柔。”
   “溫柔的?”吉村先生艱難地思索著,似乎有什麼在困擾著她。
   我連忙補充道,“不是奶油陰柔的那種。”
   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我笑了起來。
   這一家人形態天然,不事拘束。就著爐火蓽蓽撥撥聲響,一壁吃著烤肉,一壁談天說地,令人很是舒適。末了,我由衷地道:“吉村先生的一家人,真是美好。”
   “是怎樣美好?”吉村先生哈哈大笑,問我。
   “先生教子有方。一晚上看到令兒忙著給妻兒佈菜,閒下來安靜聽妳講話,眼神充滿敬愛。兒孝媳順。令孫敬愛妳。一家人溫馨和睦,這是很難得的。”

   吉村先生點點頭,自己也是很滿意的。倒是她的兒子害羞起來。兒媳聽了我的話後,也趕緊給先生夾菜。
   末了,酒酣耳熱。
   吉村先生買單,我看著有些訝異,卻並未言語。
   日本人的行事習慣,到底和中國人是有蠻大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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