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講的,大約是白麵包罷。
經典文學作品中,似乎粗糲的黑麵包總是與俄羅斯這片沉重苦難浸漬進入了凍土層的土地相關。窮人切片黑麵包,還要將瑣屑吃乾抹淨,丁點都不敢浪費。
反思一下,這何嘗不是對戰鬥民族的另類刻板印象(stereotype)?
我首先是對那位女子的濃厚印度口音產生興趣,想測試一下自己的耳朵到底能聽懂多少。但實則對所謂“阿三”口音的嘲諷,也是刻板印象。英文作為印度官方語言之一,口音縱然濃厚,不妨礙他們的表達。更不妨礙他們在西人世界抱團成族,逆流而上的果敢精神。這一點恰與所謂禮儀之邦的華夏後裔互捅刀成反比。在西人公司中,印度人你幫我我幫你迅速能占隴中層乃至中上領導層。而國人是一團散沙,不堪一擊。
繼而我發現做麵包與解說者,可能是長輩與子女的關係。
於是專心致志地研究她做麵包的手勢。
這個手勢是極為特別的。我雖然現在習慣於挑戰麵粉的賊心不死,卻始終不喜揉麵團。只要是花長時間揉麵團的花色,看起來無論多好吃,都會立即打入冷宮。不超過揉五分鐘的,可入懶人法眼。
好在這個印度人聲稱只需揉麵五分鐘。甚得吾心。於是我終於決定勉強一試。
我感興趣的是,這個女子揉麵手法,竟然是雙十形(十點、十分方向)。左一下右一下。
我很努力地試圖思考出這個手勢的力度角度的力學與麵團的關係,然後放棄了。
我又對她永遠只用油而非用灑麵粉的方式揉麵團困惑了。又思考了若干。再次放棄了。
這之後,我對她那種拼命三郎的揉麵力度感陷入了長久的怔忪之中。
為何人們要拼命?
生活的力度大到如此,會否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我的腦海浮現了最近才知道的一種“站著的語言”------蒙古語。緊接著一位蒙族電視台女主持流淚的臉,三百個人摁下的手掌印,如太陽形狀觸目驚心。隨後是一位小學校長不惜捨去自己性命,還有一位美麗女子同樣宣讀完一封信後做了同樣的事情。
都是為了這種“站著的語言”能夠流傳下去。
然後是一群又一群的小朋友在草場上瘋狂奔跑----其實是逃竄----他們慌亂又害怕,拼命地要跑到鐵柵欄外的父母身邊去。用小小的身軀推翻了柵欄。
有幾位在草場內的中年女子,彎下腰要接住撲向自己懷裡的孩子
------像老母雞護衛小雞一樣的姿勢。
------背後的天空陰雲密布,沉厚無比。
我不能再看下去了。
也不能再想下去了。
一個能抱成團的民族,以拼命三郎的姿勢奮力生活,無論口音如何,都不能障蔽表達的準確性。而這就夠了。
而一個馬背上的民族,為了站著的語言生,為了站著的語言死,為了站著的語言,寧死不退。
甚至是一些很小小的孩子。
我為此感到痛苦,而卻也感到欣慰。
一個民族長久地生存在苦難之中,與它的人們的選擇不無關係。
依照這個印度女子的法子,我也終於做出了白麵包。味道還不錯。其實比市場裏買的吐司要柔軟蓬鬆很多,亦可口。
可是我依然不喜歡白麵包。
尤其是需要拼命的姿勢才能獲得小小一片麵包方能生活,可以想象生存的空間被壓榨到了什麼地步。
不喜歡白麵包就不做。不是什麼大事。
可是我對那些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不能視而不見。我也不願再去一味地講“無力感。”
沒有一種幸福口感,會在不經揉面而後的麵包中形成。
所謂的自然鬆弛,所謂的歲月靜好,是竹林七賢的五石散之作用力罷了。
一如既往,我窮凶極惡地看不起這幾個孬種。無論其聲名多優美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