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雨。
從山上下來。平地風起,細密雨勢竟轉滂沱。
天地經緯,密織緊佈,無人肩上能得一片晴雲遮蔽。
行幾條街。全無片簷縷瓦可暫借。卻見得一家鋪前,三兩幼圓枝蔓藉助竹筒棲息於一小瓦樽內,天雨濺落,筒竹滴溜,葉面滾翠打珠,洗綠滌碧,卻並不似過路人著緊雨勢,自得安然。我瞧著可愛,禁不住會心一笑。藉助濺出瓦樽的水珠洗了足上的軟泥,不緊不慢地轉過街角。
前方便是東大寺了。
而比我更不著調的,當是街頭的三輪車夫了。他們三三兩兩立在大雨中,雨水順著眉毛徑直滑落眼裏,妳可以直觀感受到那並不是淚,甚至並無淚意。亦不讓人以為辛苦。面龐上不時摸一把,歇去瞬間水面,仍舊望著前路,一臉堅韌,全無怨懟嗔怒。那般韌性勁兒,也與天下所有以力氣而賴以謀求生存的底層人一般,無論晴雨,天氣好壞,落雨落雪,起風降霜,都只默默地承受著,仿佛與生俱來的安定、動蕩與艱難尋求生存,都與他們無甚干係。而他們所保持的,只是一種全力承受的姿態。在時間雨道中奔跑或跌倒,目光篤定向前。沒有懈怠、輕慢,亦無焦慮。好似這般大雨與朗日艷陽無異,隨時準備接上一位行人上車,並不失禮,大聲地給自己打氣,旋而開始起步,奔向下一個目的地。
日本人的這種有若箭在弦上的執著與持久韌性,作為一衣帶水的鄰居,總會令我些微動容,與內心隱隱不安。
我繼續不緊不慢地向前行去。道左側,鹿野苑般展開了東大寺的一角,庭茵萋萋,夾道莊重。有鹿三五走將出來,踽踽而行,有到鋪子前避雨的,卻被劈頭一掌,大聲呵斥出來。它們眼見得無處可避,便朝前方的東大寺去了。
我一怔。心頭略有不適。循著鹿跡,也隨後往南大門。
上階,南大門上方書有“大華嚴寺。”當門哼哈二將當道外,另有一鹿兄,聳立長角,攔住我去路。分明要買路錢。我略為難,道:身無仙貝,鹿兄且通融一下,可否?哼哈第三將便掉頭,揀個廊柱偎了,如駱駝一般席地蹲坐,丘形山狀,不甚愜意的光景。
我即側身過了這尊門神。
賣票人形色從容。我亦面不改色地持票轉右。前方,不過幾十公尺遠柵欄距離,便可入正門了。但看了柵欄後的樹叢掩映下,水鏡深幽,數十丈遠處,金堂廟宇正殿飛簷,鴟尾金角相峙,好生端嚴。這番慢些兒觀望片刻,不曾想出了小狀況。到得正門檢票,卻是無論如何也尋不著將將買的票。豈有這等奇事?我在茫然翻揀之際,幾位耄耋老叟看著我,又回看這一路短短距離,也覺著不可思議。但並不要求我去補票,也並不須我多解釋,只和善地讓我進了門。
這是個什麼緣起?一時心緒紛紜,仿佛三媒九聘娶的妻,卻入了洞房發覺換了是妾。諒來,到底,我畢竟是佛門無緣之人。直至到得正殿(金堂)前,我猶如被竊去了正念,一路糊塗。竟至於忘卻觀望佛祖真身。
到得殿前,望見數公尺高陡峭台階延伸上去。大門右邊,有江戶時代所製之賓頭盧尊者木雕像身披紅布坐於木椅上,似可聞“獅子吼。”金堂高五十公尺,闊五十七公尺,飛宇儼然,黑木嵌銀角,一派舊色,卻自有端嚴寶相。這才驚歎起史上匠人精湛絕倫的手藝來。然則這東大寺亦如金閣寺,失火過兩次。今番所見不過江戶時代於廢墟中復修重建原貌三之二的模樣,741 年時初始之貌,畢竟不得而知。屋頂上兩狀如牛角之鴟尾,除卻有固定正脊及防雨水滲落正脊與背脊交匯處外,據說有鎮邪避火之用。如此看來,並無所用。
高達十五公尺的大毗羅遮那佛青銅像肅穆嚴然,頂天立地,端坐殿中。虛空藏菩薩與觀音大士分坐兩側,金粉鍍身,矜莊深重。金堂闊五十七公尺,縱深皆五十公尺,殿內瞧著狀似一方正體,內有六十四棵圓形巨木擎天登地,托起整座木製結構。
轉至後方四大天王塑像前,有一饒舌導遊與一群遊人指著其中一巨木底下鑿出的方正洞,大呼小叫:“快看此洞,傳說誰能鑽過去,便一生平安順利。”話音未落,即有人排隊一個個地如鑽狗洞興奮不已。不作吠語,似聞吠嚮。我退後几步,看了看這群要命的善男信女,覺著此地不可久留,狗洞不可妄窺,妄念不可智摧,轉身便過天王。到寶瓶前燃了隻白燭。便欲出門。又見一旁有賣膏藥,轉念一想,買了一劑藥,打算給有腿疾的吉村先生帶回去。
出殿門,只見雨勢兜頭劈下來,竟似九天泉湧,銀河倒掛。一時躊躇竟莫展。這東大寺原是大迦南格局,左右方庭隅四方儼整寂然,迴廊雨迷,金塔俯首,東西相望,大千界於一片雨霧中幾乎莫辨。卻有庭草一片新色鮮翠,勝比初出嫩芽,柔和如畫。
立於門前,一時間天地茫茫不可捉摸,既無處可躲,避無可避,我索性坐在階前。淋個暢快。卻又覺著無甚意思。坐也是雨,站也是雨,走也是雨。弗如走也罷。總歸福禍幸災,都在途中。於是下了台階,只聽得身後一片驚呼。想必是講我傻子的。既做不了聰明人,那便傻也罷。
到了南中門,門前亦是人鹿交錯,等候雨停。我才待觀望,手中地圖已被一鹿兄叼走。轉身見它已然大嚼,津津得味。當下駭然,立即奮力奪取,一壁道:這是不可以吃的。快還給我。孰知小小鹿兄力氣頗大,絕不罷口。眾目睽睽之下,人鹿糾纏半晌,才勉強拉扯了一小塊出來。我目瞪口呆,手拿殘片,發現身上並無紙袋,不知如何是好。身後卻有一女生輕拍我肩,遞給我一塑料袋。我疊聲稱謝,將殘片放了進去。眾人看了一齣戲,我自覺郝然,遂不等雨住,快步下了台階走入了大雨中。
這般大雨,便是有傘,外界大雨,中心亦大雨,執了傘,卻有何用處?
到底曲有終時人有盡,何況終究要散的。
人間風雨無晦,並無何人能置身其外。惟知緣起無常,緣滅性空,緣法不可違逆。拖泥帶水,並無意思。
只是這雨再大,我也不會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