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景德鎮陶瓷、江右的詩友
以後會多買陶瓷的!

我愛涇縣羊毫、歙縣硯台、胡適和漆園吏。
以後會努力多買羊毫的!

「十個和一個」
一 數量與質量(Quantity & Quality)
寫下此標題時,我略有躊躇。粗略運算一下。大約是一與十,或是百與千與萬?萬之於百,是以百倍計。則個體更弱,更微渺,更輕於鴻毛;群體更龐然,亦似更不可摧,更重於泰山。兩相比較,似全無可相提並論之處。
如此常態之計較與權衡,大抵是成全功利主義之“端”罷。
然而,我放下了百與萬,因耳畔嚮起那位哽咽女子之言:「安徽幾十萬同胞之家園,就如此成了一片澤國。」是幾十萬,江城是千萬,加上南京上海,大抵幾千萬。這兩者,無非十倍數而已。斷不至於百與萬之力量懸殊。
為了成全十個人之群體利益或生命,放棄一個人。聽起來總是無可厚非。在集體主義群體中,尤其是集體無意識主義群體中,漫說棄一人。即使是放棄一千萬人而成全一億也是不假思索且毋庸置疑的。否則妳可能要被質疑:學過基礎加法未?難道十個百個不比一個要緊?
這是基礎數學運算,十個與一個。姑且不論數量,倘若論其質量來,唔,武漢、南京、上海之經濟結構,自然是比安徽郊野鄉村之所能創造金錢價值要豐厚,基本上是無甚比較可言。若論質量,便極為不堪,甚至卑下了。但仍要問一句:前些時李中堂言猶在耳:六億人月入一千以下,且做外貿(外企)兩億人亦要解決吃飯問題。如此看來,此三城加起來不過數千萬而已,想必絕大部分是囊括在此兩億數目之中的。既然此時由於眾所周知不可言談之緣由而使得諸城皆置身於大蕭條,同樣不可創造經濟效益,那麼何以故犧牲數十萬人利益或生命,而去成全數千萬人?
去卻金錢,難道人命,亦有高貴與低下之分?
這一多餘之疑問,著實齷齪卑下了。畢竟鄉野郊區,是無法與經濟重城之設施、經濟價值、甚至象征意義相較的。何況早有定論:“低端人口。”
二 非出世之「一殺多生通於禪」(Cause & Effect)
佛家有一則公案,五百商賈求珍寶而入海之船上,中有一寇賊欲殺諸人而奪珍寶。菩薩為救一船人,而殺死寇賊(大寶積經卷第一百八)。
眾生畏果,大乘畏因。此公案為演繹大乘方便法門而說法,即闡明菩薩修習大乘法,因其行之因為善因,故而不懼其果。果循因生,故而殺寇賊而無所執,況此殺生不受惡報果。因此不受殺生與償報之矛盾羈絆所累。是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所計執,故圓融無礙。
而當下,為了武漢、南京、上海等大城市放棄的,無論是被放棄之江西人,或是安徽人,他們皆非寇賊,亦非對他人有所性命威脅之人,更無害人之舉,這與此則公案是不可並論的。
此二者約略相似之處,是他們成為了一個少數個體,為成全多數體而被放棄。
菩薩會為了拯救更多人於困境之中而將相對少數且良善之人滅於無形,或是放棄麼?不是。此“因”雖亦為善因,但並非圓融之措。甚至此“善因”中,包含有“害人”之部分。因而不能成為當下數十萬江西人及安徽人被放棄之範本託辭。而作為菩薩,必有其圓融法門來使得兩個集體中的眾生得到同樣拯救。因他們皆同等良善無辜。
三 非入世之哲學問題:公正、公平與正義 (Justice, )
無獨有偶,一個哲學問題有類似情形。
一電車行駛中,前方軌道有五六人,岔道有一人。扳手在司機手中,司機應否為救五六人而舍一人,將電車扳至岔道中去?進而衍生一設想:倘若其時妳將身畔一人推下月台即可阻止電車,從而拯救那五六人。妳會否如此做?
由此而衍生的命題是:世上15%的人享有 85%的財富,因此,將馬雲(或貝索斯/比爾蓋茨)的財產平分給社會上人,是否更符合公平公正的定義?是否這就是正義?
又或者,更極端一些,為了一船餓殍之存活,吃掉其中最弱小一人,是否公平?
出世哲思有飄然於世外之姿態,這一點,入世之哲人不具備,故而更多地陷入市井百態類似的道德困境。因此在此哲學問題上,對於道德及公正的定義,幾乎讓人陷入拉鋸戰的絕望與爭論當中。問題存在,而分歧終將存在,思辨無法得到壓倒性的統一和諧。
常規實現公正之哲學途徑大約分三種。其一:功利主義。簡言之,以多勝寡,數量取勝,大多數人實現最大程度上的滿足與快樂。其二:自由主義。類似理想主義,所有人之自由選擇之權利得到保證則可實現公正。其三:道德哲學。有相當道德覺醒之人們追求普遍良善方能實現公正。
可以看到生活中,大多數人有意識或無意識、主動或被動行使了功利主義。數目定論了公正。因此當捨棄一千多萬人的江城來保餘下所有人,沒有人意識到這不妥之處。反倒都認為應該的。可見他們的小學數學基礎算法都學得很好。
同此類推,那麼世上人口最大的國家應該滅掉人口最少的國家,因而可以取得最多的資源分配。如此類推,滅族、滅國都是理所當然。而剩下最後一個人口大國,自然要再次進行清洗,滅窮,滅村,滅矮小,滅相貌醜陋者,滅騎單車族,滅三輪車族,滅寶馬車族,滅奔馳車群體,最後只剩下蘭博基尼等。
而城市呢?當然只剩下北京和上海。二者擇其一,留下人口基數大的。剩下的再如此這番重新清洗,實在犯難,最後當然只留下一個使用純黃金馬桶的。
當世上只剩下一位使用純黃金馬桶者,他會愉悅幸福麼?不幸福。因為他苦於尋不到為他刷黃金馬桶之人。
那麼此時,那些安穩並得益於捨棄江西、安徽數十萬底層人而得以暫時保全自己的人會感到幸福麼?大可不必高興得太早。春日可捨湖北,夏日可捨安徽江西,接下來哪有不捨南京、上海之理?
終歸是棋盤上的棄子。一顆,一顆,復一顆而已。
四 集體無意識主義 (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
至於將馬雲/貝索斯/比爾蓋茨之少數人之財產全部分攤給世上所有人,似乎更符合功利主義之公正定義。然而,必然會有人覺得越發不妥了:這與七十年前開始之鬥地主之思維有何不同之處?
原來,七十年,這片土地上日新月異的只是所謂的生活形式,實則時間一直停留在遠處。
時間凝固了。
思維模式也凝固了。
大多數人還是在吃人血饅頭。在心安理得地享受所謂“洩洪”帶來的自身一個個小小個體好處時,無意識而可恥地做了“吃人”幫兇。
憑什麼妳能心安理得“吃人?” 難道這就是因為大多數人得到的福祉就是正義和公正?
千瘡百痍的土地並不可怕。集體無意識主義的吃人血饅頭才可憐。
它讓這個民族沒有明天。因為每一天的太陽,都是七十年前的太陽。那時的人們高喊著口號:均貧富,鬥地主。
大多數人光腳的,妳就不能穿鞋。
為了大多數人能穿鞋,作為少數派的妳,就得把鞋子脫了。給他們穿上。
有一天,太陽系開會,為了維護其他七大行星的安全,決定將生了瘟疫的地球踢出太陽系去。於當下的思潮而言,這必然也是正確、公正、道德的。
然而,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是有其緯度的,而非只是橫軸上單純的數目相加。這世上沒有人可以為了數目上的大多數,而剝奪數量少數者之生存權利。
在他們被強行命令離開家園時,他們能不能行使做人的基本選擇權利,能不能有自己的尊嚴決定去留?如若他們不願意,能否以補償的形式而來達成協議?
這世上有人想被粗暴對待麼?沒有。
人最重要的不僅僅是說“是”的權利。並且應該有說“不”的權利!
這樣他們在遇到不公正的時候,可以大聲說“不!”而不是淚流滿面,把自己的家門打開,放洪水猛獸進來吞噬自己的一生所有。
今天是他們,明天就會是妳們。我們。每一個人都將逐一失去選擇說“是”和“不”的權利。
無人幸免。
2020、07、24於鹿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