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谷苍苔 夜漏
从后半夜的雨水中醒来,滴答的声息坠落在屋顶,可以想象到串缀的雨珠盈盈,铺满整个微凸的天窗。激绽,或微放如花蕾,都叫人神往。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来得温和,既不凄苦,又少缠绵,正好,可以赐予一个沉睡中人以安稳的梦。
喜雨,哪怕是江南长长的梅雨季节,在许多人憷着眉眼,为出门要撑伞拎物备感不适之时,我却依旧自每日的蜗居困顿中寻得无限的安和。若是晴日里天气极好,人便缺少闲散在屋内的理由,即便坐在椅子上,耳畔也有不自觉的声音催促着:看,时光短暂,该出门去晾晒生命的力量,哪里能如此轻巧地抛奢浪费,消磨掉这些日子呢?于是讪讪,总得要作出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双手不停运作,两腿也不可闲着,如此方显现得出对生命郑而重之的珍视,便也人模人样,敢于正视太阳,直面人群,似乎也就有了朗然铿锵的人生,未曾虚度踯躅了去。惟有雨天,尤其着重的雨季,可以堂而皇之地散漫下来,而旁人不会指责浪费时日,自己也可得许多莫须有的窃喜,搬了竹藤椅,倚靠在窗边或廊下,沏上一壶袅袅升腾的碧茶,抄起本闲书,便可悠然地躺了来,细细地聆听着此时的天籁,恍然烟尘聚积,而又倏忽散去。或是干脆闭目养神,手倦抛书,直入五里云端而兀自飘渺去。
如此的观听音籁,就不由得对古人生起许多的敬仰之心来。我们只道如今时尚进步,一切东西皆打上文明的烙印,以此来标榜社会进程的高明性。殊不知祖先们的智慧和享受,却远非如今的人们可匹敌。且不说别的,只以时间为定,以沙盘制作为明确时间的器具,于一整天的随太阳方位而移动,秋毫无失,且自任何角度来看,皆为赏心悦目,令人遐迩的观赏物具,任你滋生出多少的冥思出来,都是可以假借的羽翼,供君驱遣、生用。而玉漏,更是极其富有诗意而适用之物了。既定的水滴答而坠,漏满则溢,铜盆于下方而徐徐盛之,祥和沉寂。到了时间,玎玲作响,脆如散玉;未到时间滴答声悄,恰似添香红袖举了细碎的步履迩来,于隐匿的暗处随时拂落思念的花衣。如此,则那一方寂静之夜的漏声之上,或者下,涂染了多少思量的延伸和无及!
雨声嘈嘈,不能深睡,时不待我于浅睡中散逸思维,天渐渐明了,雨还未住,不能继续躺在床上构思白日梦,那是奢靡之气,得起身了。隔了会儿,自窗子望出去,见雨已停,却听到有动静自邻居家传来。仔细地看,笑了起来,邻居家的平顶屋顶,定是又漏雨了,那男子挽着极高的裤腿,正辛苦地拿着器具把屋顶凹处的水赶往屋檐下呢。记得刚来此地,就发现这户人家的椽子腐烂了一处,奇怪的是,他们倒似未发现,只任由这椽子裸着残败的身子在风雨阳光中继续老化。而那屋顶上赶水的场景,也是看过了几次,如此看来,屋顶与天空结合的甜蜜期早就已过,缠绵不再,而开始剑拔弩张了。只是苦了住在屋里的人,不时得抄起红袖章当居委会老太,三天两头得去做调停和解事宜。尤其当天公催泪,便恨不得能请女娲炼了五彩石来将此漏给补住。此时鞭长莫及,无法补天,就勉强大材小用一下,请这传说中的美娘子屈尊下驾来补补一屋小漏罢。至于天庭的豁口,罢了,谁还能长袖舞到那里去呢?既是遥远得连梦境都无法想象,则上面的十万尊严,八方罗列,便自有各自的收场去,低檐矮户吃紧,且先补漏,顾顾当下的每晚安生梦儿紧要了。
佛家讲小乘辟支佛不管渡生,只顾渡己。说来自私,其实自保。渡人先须渡己,所以到了辟支佛的级别,便可得六通。甚么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的都不算稀罕,至紧要的是漏尽通。有了此最后一通,便可算是无漏,则圆明,算是能真正了生脱死了。此时方是解决了《诘摩经》所云“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这样想来,不由得觉得漏字看似过于简单,背后蕴涵却又极为广博。而当人们面对区区一个漏斗的时候,看着沙粒或油柱细密而下,实难察觉,许多的自己,其时已是如沙如尘,在不停的漏下中,早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