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墻」
山有山形,水有水色。天有天風,地有地雨。山水之於世,如天地之於塵寰,人間物化,無不有其疆界。天地之分如此,則楚河漢界,涇渭分明,亦是有章法,不至於失了分寸,紛亂相擾,而不得自適。
這時,人出現了,自密林走向大野,裹葦草編經緯為裳,就樹皮造纖素為衣,藉著自然之物,而搭建了自身立世的個人邊界。再收拾樹段枝條,圍上籬笆,圈一方地,也便有了各自一番天地。這天地縱然拘狹,竟也能成就不自由中的自由。為己身量身定做一番空間,無他者擅自入將來,是謂自適。
然而,穿衣吃飯有了著落,總得有個什麼更自適的名堂來,使得心識上有一番著落,是謂形而上。有依止,靈與性方有所倚托。自適一時,籬笆與圍墻之外,那更廣袤的天地,是否有更好更佳自適方式或人事風物,卻不能知曉。畢竟人間需要有參照物,方能分說出好與壞、美与丑,妍與媸,以及正與邪,良善與險惡。此時該如何是好呢?
弗如移步墻邊,跣足陟望一番。這一望不打緊,堪堪窺見東墻外有個宋玉來。何止體貌閒麗,更兼口多微辭,端端地风神秀澈樣人物。是羅隱詩曰:「数枝艳拂文君酒,半里红欹宋玉墙。」這般見賢思齊,見美忘餐,則是失魂落魄,欲罷不能,一顧不已,更顧三年。是曰:「塵埃一別杨朱路,風月三年宋玉墻。」
然而,誰又得知,這攀墻人自身便也非是尋常。所謂「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這便生出蹊蹺來。何以東家之子,体美容冶至此,今時今日竟相形見絀?原來,這世間,活著本身,便是俗氣一詞之描摹的。於墻內,只知己好,己美,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墻外更有洞天,而洞天中,更有更美艷絕倫之人,之物,之景致。倘若不探頭出墻一顧,又哪裡曉得自己之美,竟如此不堪一提呢?
又譬如說,墻內可以造池引水,鑿水鏡而觀天地,無一不清寧靜好。鏡中人姝麗風華,鏡中天地亦波浮影動,水色雲光。至於墻外此時一探,方知漾滉瀰漫,浩如河汉。
卻原來,生之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而知无涯,殆已。以一己方寸蝸居之地之自適,而不知其外有天顯地晦,是有如以蠡測海,以莛撞钟。
這般相將比較,始知墻內雜草當葳蕤,會不到春之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