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記住妳,以我的方式,以一生一世
為了那些後代,不再讓妳熱愛的那座城池受委屈

「哨子」
我對於哨子的記憶,多少有憬然與負氣,卻全然談不上美妙。
年少時有魔怔氣。上寄宿學堂,那一日便著了魔怔似的學口哨。右手半合成窩窩頭狀,左手包之若蒙古包,並排兩拇指蓋於其上,略曲,中留一小縫隙。吹之,擅此技者,自可令手吹出響動如塤。可惜一整日我都無法吹響,甚是懊喪。滅燈睡時,尤在琢磨如何吹出響聲來,卻全然忘了門外一教導主任又在訓話。此教導主任籍貫上海,教授地理,每每講到“直布羅陀海峽,”梗起脖子及腔調,令人意會起抽陀螺來。伊是训话狂,一訓示至少一刻鐘,叫人生厌。那夜伊又在喋喋不休,而我則早已進入了忘我之境,反復揣摩吹哨手勢,一時忘形,順勢將雙手合在唇邊,不抱希望地呼了一口氣。
一聲極其響亮的口哨聲,劃破了沉沉暗夜中的沉寂。
“噓————”恰好在教導主任換氣之間。
女生宿舍樓瞬間死寂。繼而各種哄笑。
“誰吹的?給我出來!立刻!馬上!”教導主任在寒風中咆哮!
大家迅疾安靜下來。知道大事不妙了。
沉浸在興奮中的我回過神來,蒙頭,立即裝死。
“妳們全都給我起來!出來!”
眾人皆不能置信——畢竟男女有別,這是女生宿舍樓。萬分不情願鑽出溫暖的被窩。出門,排成一列,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不交代出此人,今晚一個也別睡了!”
當著我的面,自然是不好出賣我的。
過了五分鐘,我見那教導主任沒有放過我們的意思,便不好連累大家。自己出列了。“是我。”
他顯然甚為驚詫,頓了一頓。“怎麼是妳?為什麼要吹哨?”
“今天才學,一直沒吹嚮......將將是無意中吹響的......沒想到會響。”
大家又是悄悄笑出了聲。
“沒想到會響?大半夜的不睡覺,研究吹哨子?”
“唔,慣性,純屬慣性......”
他顯然氣得不行,卻又並不知如何是好,踱步來回,居然讓大家解散回去休息了。
我亦吃驚。不曉得何故,他竟然輕易地放過了我。
次日,路遇班主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帶著濃厚的鼻音說,“半夜吹哨子,不像是妳幹的事。”我默不作聲,低頭輕笑而過。
課間操時,校長不緊不慢地踱過來,“聽說妳哨子吹得很響?”
這話從何說起?我於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沒想到居然吹嚮了......此前都是啞炮。”
一時間這件事成為了校舍談資。誰都不知何以那兇狠的教導主任竟然放過了我。我亦不知。
聞說古人行軍打仗帶上鵝,為預防敵營偷襲。一旦夜半有敵情來犯,右軍立即示警,則於軍情有大功。但那教導主任,是斷不至於以我為右軍兄來比擬的。那是何故?畢竟年少十二三,我並未去深思。只是那夜寒風料峭,滋味是記得的。
這以後,因為總是吹不好,啞音居多,我對口哨的興致亦淡了下去。
這個春天,看花無色,看雲無準,聽溪無聲。在被動準備各種急救包時,發現濾水器、壓縮餅乾、水、手電筒諸多選項中,一項是口哨。口哨有什麼用?譬如登山遠足、坍墻塌壁時,沒有力氣呼喊,哨音的分貝值高,可以傳至較遠處。可若是旁人掩上双耳,不聽呢?
不該死去的依然會死去。
不該發生的災難,依然會發生。
不該發生的悲劇,依然會發生。甚至會被當做喜劇上演。
想起浪漫的泰坦尼克號遠征寰宇時,最後一幕中,傑克在寒冰中凍成冰雕,以剩下最後一口氣,讓玫瑰要努力地活下去,於是她終於吹起了哨子——
由微弱至黯淡——
由黯淡至低促——
由低促至斷續——
由斷續至低嚮——
終於哨音為人所聽見。
她得救了。
這樣看來,口哨還是有其存在的意義的。不僅是勇氣,更是力量。
逝者已矣,而哨音助生者繼續活下去。
庚子二月十九於鹿谷,宜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