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物化」——與江城書
我以為,做一棵樹子,是極好的。
自然,最好是“野渡無人舟自橫”境地中的溪澗旁所生樹子。春潮帶雨,秋山漲水,四時物相,皆入目中而可把玩焉。則天生地養,於塵世間生死,自適如彼,甚佳。況不必為軟塵附著,到後來,究竟到底孰個是主,孰個是客,皆混淆了面目,只剩下一副拉扯不絕的冤家,在同一張床上做著不同的生死大夢。這樣不僅可悲,甚而可恥。
但倘若時命不濟,不慎做了一棵離津樹子,是可謂有些壞。
卻也不能算是極壞。
整日無所事,卻只能舉目南浦,所望之处無不煙波渺渺,斷絕愁腸。一片帆有一片帆的念想,如一念復一念之生而復生,總歸多少是人間的溫度。沒有溫度,人間諒與地獄無異。接踵摩肩時分,白帆上催漲的風,是遊人眸底潮汛。起起落落,沉沉浮浮,生涯,也便有了人樣。
人樣與物樣,究竟有何異?東瀛人尊人,喚之“樣 / sama,”言辭間,似見觀音大士,無論謙恭與敬慕,多多少少,總是要有些態度的。至於態度實在心意有多少,各人揣度罷了。愛與不愛,倒在其次。倘若態度是衣裳,愛是襯裏,則是恰到好處的人間溫度。是而為人。不然,即便生冷,有了態度的包裹,亦不至於難堪。
物樣之生涯,想見得要艱難許多。譬如愛物癖者如我,視黃花梨為西施。至於黃花梨圈椅,那便是十六七之西施,至於八九十之西施,至死不渝。有如考古学人眼中之妻,愈古愈有價值,愈老愈珍愛,不然便須得刺了自己雙目,如「春琴抄」中一般,從此任世間千帆過盡,目中所視,亦敵不過是舊日一抹鐫刻了哀弦之春陽。
但倘若後院有嬌妻,黃花梨圈椅,便當得美妾麼?或兩人萬一争个高下,當真能將心頭劃出楚河漢界來?自是兩難全。
妻之好,因其有眉眼間之態度,軟語之溫度,還有落雪落雨、陰晴無准時之成全與憐惜。
黃花梨呢?恰是有情之於無情,在最後一切皆須“放下”的當兒,一聲令喝:放下也罷!自然是要全般皆捨的。
要解脫,必然放下。而放下黃花梨,是第一步,是物。嬌妻,是第二步,是人。放下物,並非多難,心意一絕,便要成就自己即可。放下人,略難,卻也並非有多難。總歸由人至於物,方生方死,一念之間而已。
而矣!
庚子三月六日於鹿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