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無渡河」——紀念李文亮君
“公無渡河 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 其奈公何”
——「相和歌辞」
這人眸子灼灼。使得我幾乎不能直視之。
灼灼其眸如被髮之叟。我不由思及箜篌辭。然而,空負天下箜篌之絕技,亦並不能使之粲然一笑,自醒中再入將夢中。我自覺無用。
況我,尚在一場大夢中顛倒夢想,枉自贏得一線生天,妄圖將他重新拉入夢中。一身在夢中之人,竟要催眠已甦醒之人,由是,著實荒謬可笑。實則可笑至極。被髮之叟用那雙眸子看著我,明眸凝視,穿透我身側沉沉夜色,比案上此時書燈,尤為明亮。
“公無渡河”
李白高歌曰:“被髮之叟狂而癡,清晨臨流欲奚為?旁人不惜妻止之, 公無渡河苦渡之。虎可搏,河難憑。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長鯨白齒若雪山,公乎公乎掛罥於其間。箜篌所悲竟不還。”
我曾以為自己箜篌絕技,天下無雙。然而喚不了被髮之叟重新入夢,何以故?一日三省吾身,再三省之,方知自己塵世輾轉,已塵覆周身;而公尚如赤子,自天真的的。如此高標之知,格格不入之行,又豈能左右被髮之叟為俗流者喚之?
康德以為:世間惟二可使之敬畏「頭頂星空與心中道德法則。」對於道德法則這項東西,我不甚了知。衣與裳,既然不能用來作遮羞布,那麼人類給自己做的手指套與腳趾套,是否因此而能正確行走並保證不於冰天雪地中凍傷,我很懷疑。在康德將自己大腦中的發條抽走後再來比照鎮上的報時鐘,若能分秒不差,我才能不至於對人性的弱點保持警醒。
但我以為,世間能與頭頂星空相較者,惟有初生稚子。新生兒眸子淨如星子,有明藍色,是曰天真。大抵是缺乏某種維生素。既得年長,維生素俱足,這般眸子顏色便褪去,黑白分明,甚為有神。馬齒漸長,世俗維生素充分,眸子卻愈發渾濁,黑白中漸有灰色地帶,如天色陰晴莫定,陰晦不明。自此憂心忡忡,求田問捨,進退行藏,不知哪一片當頭雲會落下雨來,打濕了衣裳。若因此得風濕病,那骨子便怯弱不堪,再也無法直起脊梁來。至此,由猴子苦苦進化數萬年的風餐露宿,便是白費了諸多年華。
或者說,因著成長路途中艱難跋涉,風霜雨雪侵蝕,許多人學會了看天氣。然而眸子中的天真氣,卻永遠失去了。
“公竟渡河。”
“波濤天 堯咨嗟。”伏波未平,墮入河心隨飄散。
我極想得知其飄墜之一瞬所思所想。
就像我一直堅持認為,惟有天真,可換天晴。積陰成翳,百病自滋。積惡成習,五體俱廢。
走在街上的人,一張張臉留心看下來,因地心引力之故,於自然狀態下唇角下垂,大多是漠然或愁苦。極少有歡愉悅然的。極少數人會笑——那大抵是金字塔尖上的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罷。
自然也有極少數時刻。那是看到稚子面上無邪天真之態,不自覺便舒展愁眉,自然心生喜悅,臉色倏然明亮,正如「漢書 禮樂志」曰:“青陽開動,根荄以遂。膏润并爱,跂行畢逮。霆声发荣,壧处頃听。枯槁复产,乃成厥命。眾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噉噬,惟春之祺。”
而這般要緊的天真,在生命蓬发向上之時,卻終究不敵世故,失之八九。存者寥寥。
“墮河而死”
人的一生很漫長。而死,只是一瞬之事。
分解這個動作,可能只是電光一現,至於這個地步,卻是由生到死的無數個一瞬決定的。這些無數個一瞬,集腋成裘,於終點決定了其質與量。
是微光一束,是電光一抹,還是暗無可見。。。。。。姿態種種,或飄然飛翔如遺世獨立,或艱難沉浮如遁地無門,都會在時間的注視中得到審判。因此我們或可講,死誠非易。
然而沒有一種死,不需要勇氣。遑論直面死,即直面生,直面各種所學而後所做的最後一道加減法。
加法是背負,減法是寬恕。
若是背負了蒼生,則為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是如阿基琉斯之踵(Achilies’ heel)。是大愛,是大勇,亦是軟肋。是純潔如星子扶搖而上時的折翼。不得已。為了一束微光,那時妳須將一切捨棄。
捨棄後的生命,可能只有十余日。相較百年,短短一瞬,即將生命之火燃燒殆盡,划破星空的微光,甚至都不為無知的人們所見。
但還是請妳寬恕他們的無知罷。妳試圖布满星光,他們卻寧願縮在洞穴;妳待畫一池清荷,他們奪走妳的畫筆。所以妳還是寬恕他們罷,無知是無知者的遮羞布。遮上它,天空即可視而不見。
“其奈公何”
混跡濁世,人類的聰明,足以使其永遠學會重蹈覆轍。
補天之人,身無鎧甲,只有一雙白翅,一身碧血。而已。
公無渡河。公名文亮。
慟哭半日,行文半日。深知自身力量孱弱,蝼蚁不足以撼象。
但是,我想人間是需要微光的。哪怕終將墮入黑洞,萬劫不復,吾願與汝和光同塵。
庚子正月十四於鹿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