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
自古以来,兰竹梅为文人所推崇和喜爱。于是一提及这三样君子一般的植物,人们不免总要与一个人的品性而联想起来。而我这么一个做学问的槛外人,究竟是否适宜也谈兰花呢,不得而知;心里的惴然竟然一时间浮涨了起来,直要褪下自己身上那层没有厚度的衣衫似的,而让“不学无术”这四个大字,曝晒于阳光底下了。我想,我还是老实伏法罢,袍子里的怯,究竟是不能以任何华美的幌子障盖的。那么,以一介本分而平常的人和心,也来爱一下兰,对于这般诚实做法,想来不至于有何可苛责之处。
初次跟兰花最近的接触,是缘于一次花圃里的游园。那花圃极大,许多高而阔的阔叶植物,足以将人覆盖。进了一个荫棚里,发现了万千盆虎头兰,叶子肥硕,霸道地在低矮的空间里伸展着,看上去极不斯文。我于是很是失望,总觉得不似板桥的画中那清寥脱俗,疏而有度的兰花枝叶。在踌躇之际,那花匠说我想要的那种兰花也是有的。于是随他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果然一些盆里有稀疏瘦削的兰,在不动声色地观望着。这样心头竟有了许多欢喜,询问了一些简单的养植兰花事宜,抱了两盆兰花,回了家。
兰素净,好幽,喜阴。板桥在一篇小品文里提及兰,大意上说兰其实是一种最不值得大张旗鼓去供起来的东西,你精心地伺候她,她反而总是夭折,娇怯得比林妹妹还不如;而把她随便丢在一山脚僻隅,不去理会,她却是长得狂妄,生命力好得让人诧异。我是个随性的人,对于要精心料理的东西,是决计不肯耗费半分心力。于是端了那两盆兰,对她们说了一句:对于我,你们不要期望过高,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罢。一盆放在一四角架上,另一盆摆在案几上,每隔半月给她们一些水喝,竟然也相安无事地过了半年时间。我于是很是佩服板桥那夫子,觉得糊涂世道自有糊涂的安身立命法子,确实不愧为一个风派人物。
这两盆廉价的兰花所给予我的愉悦是不可估量的。我好静,闲暇之余总少不了笔墨纸砚的陪伴。有时觉得买的墨不适宜,左右端详,总觉得不妥,于是也磨墨,藉以磨心。这样慢悠悠磨着墨的时候,闻到身边不时飘忽而逝的香气,竟然人也有些微醉。痴性一上来,就觉得诧异,不知如何有了香气的,总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那香气实在是鬼魅得很,幽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自然我不是宁采臣,是以也不怕小倩来消魂,然而这般冰雪般的香气,竟是自哪里飘来的呢?我绕了屋子来回走动,结果发现那兰花狭长的叶子中间,居然开了不起眼的暗红色小花,那些细小的花挨个儿有序地攀绕在一小段的花茎上,竟有数寸许。我不肯相信它会开花,想着自己并未付出心力,如何能得了这许多的好处呢?再仔细地贴近她欲端详个清楚明白,只觉那缕香气芬馥得让人忘机,我这时才真切地体会到何谓幽谷野兰。原来其所在处,便是切实的幽谷境地了。单是那沁人心脾的幽香,顷刻间就足以令一个喧嚣中人有出尘的觉受了。
于是在偶尔提起半尺羊毫时,人会走神。与其说是走神,倒莫如说是在有意地期待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忽过来,而让自己更是愉悦了。但那香气却是极其地吝啬,虽是馥郁,却绝不浪费,必是隔一会才可以嗅得到。而叫人称奇的是,花香虽是馥郁,却绝不恶俗浓烈,倒是缕不绝尔的氤氲,间隙飘过;香气的稳重,足以沉淀辎尘的浮华艳质。我于是很为之折服。这种兰花,看上去不过纤弱飘摇,几至欲断坠的几片叶子,而一缕微微悬浮的微香,却广博得足以托起世间、意想中一切沉甸甸的空间。
兰花的香气纵是再馥郁,也终究逃离不了“久处幽兰之室而不闻其香”的理趣。在屋子里坐得久了,想要刻意的闻香味,竟是极其地不易,须得贴近了它才能闻得到。为了这个缘故,迫使得我有时不得不出门再进门地来回折腾一番,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香气而已,也足以可见我这人的呆痴。这般地期望着花香,不免也想到了美人,“久对美人,是否也就不知其美”了呢?一个美人,纵是再美,日日里对望着,怕也是再难得自眼里寻出美态来,自是早已习以为常了。这世间的事情,岂不是怕这一样叫做“习惯”的东西么?想来夫妻的情感,也莫不如是。丈夫离弃妻子,其实也不尽然是因为妻子不美,不贤良,而只是在相对渐多的日子里,意识里形成了一种习惯,就渐竟麻木,无法自眼里再寻出美人的影子来,自然也就无法勾勒出爱的涟漪了。于是自旁人或陌生人的眼里,那妻子说不定是倾国倾城地叫人心动,而那已是麻痹了的丈夫,却是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了。有一个典型的人便是audry·hepburn(奥黛丽。赫本),这举世公认的倾国倾城大美人在下嫁给了一个意大利人后,其丈夫未能脱意大利男子的普遍习性,守着如此大美人而与声名狼藉的女子厮混。更是可见得闻香而不知其香之理了。
兰花虽是久负盛名,却也不见得各品种都是美丽的。譬如一种叫做洋兰的,有着紫红色花瓣,环绕了白色的花心,叫人看了便不能心生喜爱;南亚的人,像泰国印尼等,倒是喜欢它得很,随处可见到它被放置在水盆杯盏里做点缀。另外有些张牙舞爪的兰花,也是失却了兰本身的幽雅别致。譬如说墨兰,大花蕙兰之流,残败模样的叶子,墨水沁过晕散了似的乱糟糟水红色花朵,也是叫人看了就心头乱草蓬杂,不得赏心悦目的感受。而个人偏好的,却把那蝴蝶兰视做宝物。尤其是胭脂和净白这两种颜色的蝴蝶兰,花期甚长,一般都有两月余,料理得好可以开上四五个月。我时常买回来轮流放在书案上,素净能唤人澄澈,典雅如古仕女,而她们的娴静却又如透明水滴闪耀着雅典娜的光辉一般。若把她们放在一个黑色或是乳白色的大陶罐里,旁边再随手插上几株稻草麻藤,弯弯曲曲地环绕了开去,直是洛神于凌波微步中呼之欲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了。
至于早前的那两盆兰花,陪伴了我五六个月的时间,后来慢慢地枯萎,叶子蘼黄,终至一命呜呼了。究竟是由于水土不服,抑或是该分盆时疏忽了,我没有彻底地去弄个清楚明白;可是对于她们毕竟能和我一起结缘而行,并相安无事地互相给予愉悦,我却是心存感激之想。只是以后每每起念想要再去养兰,竟然会有近香情怯的觉受,直怕是自己不善怜香惜玉,耽误了那兰的生命似的;不敢轻易地抱将回来,再对她们说上一句: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