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末【梧桐书】
梧桐是一根离弦。
如逢盛世,“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这根离弦是和风生水的分拂。不幸于乱世,是“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的骤起危弦。无论哪一根弦,被拨子撩起,都使人渐生愁绪。
而这个道理,我在年少时是不知的。《诗经 大雅》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江南多平畴,高冈几不见,然而随处可见到行池云塘处的梧桐月影。祖宅植有几株梧桐,不知是否为了祥瑞。我哪里管这些上辈人的苦心,只觉着有这些梧桐煞是好看。梧桐树有更甚于秀颀的气势,叶大体庄,分外端正。夏天桐荫下蔽日生凉,即使是轻微的风,也使整棵树动静极大,仿佛施人一种更深的精神上的安慰。到得入秋,满树明亮,或随风坠地飘落井边道旁,一场秋至;或与一场怯凉的雨在墙下挽别,一番情怯。
梧桐如此自然地应季而更换序曲,以至我私以为,是它潜移默化了一方水土和一方人的思维及物事。少年时代我经常被送至外祖母家住些日子,她家附近靠水边也有一排梧桐。为了怕我想家,舅父家的几个表兄经常在下午带我去打桐子。桐子极细,通体黑褐,阳光下似乎能照出油来。表兄打完,我们便满地拣拾,装在口袋或纸包里。回家后生火,清油入锅,倒入桐子,不消片刻桐子便油光发亮,满屋生香气,极其诱人。吃起来时也不顾吃相如何,只是笑嘻嘻地大嚼,嘴角噙香,大人小孩都笑逐颜开。在那些离开至亲的日子里,是告别母树的桐子,排遣了我那尚自雏形的离愁。如今想起来,竟然觉得少年的懵然行为,多少有些残忍无情。而随着外祖母的过世,我的少年时代也结束了,同时结束了梧桐树下打桐子的日子。那是我的人生初次生别离;而不知是否为着情怯的缘故,我自此未再去过外祖母曾住的地方。此后与人偶尔说起桐子,我总是会说:唔,桐子么,我是吃过的。。。然后就不能再说些甚么了,甚至不能遥忆那阳光下来回奔跑着拣拾桐子的欢喜。
成长是对生命敬畏的依循过程。就像当我已成为一颗桐子与母体剥落宣告别离,浪迹天涯,我亦因此不能再回想起当日的桐子。中国人梧桐的浪漫情结,所以有“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的诗意。后来的中国人喜欢把梧桐称为法国梧桐。奇怪的是法国人却把梧桐称为中国梧桐。巴黎街道上梧桐遍处。塞纳河畔,左岸咖啡馆前,街道上,花园内,随处可见梧桐落叶。只是巴黎的梧桐并不浪漫,因为桐叶和狗屎遍地为伍,踩在桐叶上,也许它下面就是一堆埋伏得很深的小巧的狗屎,让浪漫打了打折扣,可谓是有些尴尬的浪漫。但巴黎人绝对是浪漫的,对于他们而言,拖着华贵的宠物狗散步是优雅举止,不清理狗粪同样是我行我素的自由浪漫。法国人的批判精神寻常可见,但都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狗屎与美丽的梧桐为伍,正像他们把街上的梧桐称为“中国梧桐”一样道理,他们自己就是凤凰,而不需要引远来的凤凰栖息。也许法国人追求实物浪漫,而中国人追求是诗意浪漫。这个境界的分离,并不因为历史深长的渊源而殊途同归,相反却离弦渐远。若要记得梧桐的浪漫,倾听踩在桐叶上沙沙作响,倾听“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还需这方水土的滋养浸润。
《随园诗话》云: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我料想这是父辈当年种植梧桐时不曾设想的另一种可能。白云苍狗,物象变异,人间繁复,生命维艰。日子的多样性,也许当年庭前梧桐已经深谙,并在漫长的岁月里有意无意地暗示着很多的可能性,譬如多舛,譬如平稳。又或者,譬如和而不同。也因此大家都逐渐习惯了“是非不到野溪边,只就梧桐听雨眠”的日子。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尝不是别样风味的告解。
但和而不同的一定不止于无情与有情之间。所以今夜立在桐窗下,相候故人自山中扫墓归来,并无立尽梧桐影的惆怅,亦不因缺月挂在其上而更添一番凄清。离弦响起,声声诉说归去来兮。也是为了更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