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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而不同——再讀『刀鋒』

作者:梅兮若 发贴时间:2019-11-22 07:20:18 来源:梅花塢 访问次数:924

 
 
  

  The Razor's Edge
   ------W. Somerset Maugham

   最近由於看《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因而動起了重新翻讀《刀鋒》的念頭。同樣是對於哲思式的人間生死追問,後者比前者高級若干倍,自是无需赘言。在讀過的有限的書籍中,「刀鋒」一書是我很難釋懷且忘記的。上一次讀《刀鋒》時,我還極其年少,只視拉里為理想愛侶。是因為喜愛毛姆略犬儒主義的態度而愛屋及烏,還是對於生活起落是非有如閒雲野鶴般的灑宕無所執,拉里成為了眾多書籍中唯二最愛主人公。

   我不知是愛上了他,還是愛上了自己——茫茫天地中,我們皆是自己唯一的行者。来或去,往與返,那一行雪地中孤單的足跡,就像是紅樓夢中寶玉穿上大氅手持行杖後留給世界的背影。風雪瀟瀟,只不問行藏。

  
  一 晃膀子的拉里

   拉里很美貌。雖然乍看其貌不惊:“四肢鬆弛。。。不漂亮,也不醜陋。。。體格瘦卻健。。。眼睛有一種特別的光芒,別有動人的瀟灑風度。“他的眼睛含有一種溫情,看去非常之美。。。。。。明媚而迷人的微笑。”很深的眼睛與隱沒於眼底的態度,使得讓他很難忽略他的美。人間萬物,有了態度,方有質感。

   我喜愛好看又有態度的人。這樣的人是可以共進晚餐的。

   但這也要視乎何等態度。譬如文中的掮客艾略特,伊莎貝爾的舅父,畢生所學只為周旋於達官貴胄商賈之家,也有自己的態度。衣著考究,愛惜自己的羽毛,這種態度,於我這種骨子裏有極深的犬儒主義的人的眼中,與著盛裝的皇帝並無二致。

   拉里不同。他是好人家出身,卻成為“他們”定義的自甘“墮落”的人。好人家的孩子,要麼依舊成為名流,要麼成為哲學家,因為他有閒有錢,而哲學是奢侈品。在任一場合,他皆有旁人難以了解的自如感。他在衣香鬢影的上流社會圈子裏,身著不恰當的服飾,並不覺得不自在。而在一個靠近巴黎大學和國家圖書館的簡陋甚至寒愴的小旅館,一住經年,也全無不適。按照時下人的價值觀,有人會認為這種態度是他所擁有的資產帶給他的底氣。倒也未必。對於一個每日在圖書館可以專注看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學原理》八至十小時、學拉丁文、甚至學習希腊文而看到《奥德修纪》原文時的欣喜有如”踮起腳伸出手來,天上的星星就能碰到似的”的人,金錢只是數字概念,而非意義延伸。因而在巴黎高級社交圈的場合,他秉持一貫巧妙的婉拒態度,成為一身影飄忽的檻外人。人間,我只是在天空俯視。人們,我只是在遠處隔岸觀火。

  
  二 伊莎貝爾的鑽石和皮草大衣

   拉里打算以晃膀子為畢生所事。此乃理想主義者的至理想化生活狀態。而現實是,而毛姆安排的戲劇衝突極致,就是給他設定一個未婚妻,伊莎貝爾——從外貌到靈魂皆是一個世俗定義的極致人間尤物。“一個要爬格陵蘭的雪山,一個要到印度的珊瑚礁去釣魚——即使去雪山也只想弄到一件海豹皮大衣的人。”她要生活,有形式質感的富裕生活。“除非感覺到人行道上腳底下的水泥,和沿街商店大櫥窗裏有帽子、皮大衣、鑽石手鐲、和鑲金化妝用品可看,就不覺得真正快樂”的人。

  
   一把刀刃兩面,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是共存共生,還是此消彼長的矛盾交鋒?伊莎貝爾是個生命力旺盛的年青貌美女子,目的性很強,她對拉里不止是肉慾的企圖,並有從思想上要他徹底投誠就範的野心。拉里的”想要了解上帝到底是什麼,死亡到底是什麼,“於她而言都是荒謬透頂的東西,她需要的不僅是拉里那張吸引人的臉,而且是將伴侶玩弄於股掌間的快感。她在力勸拉里重回世俗的懷抱、回到芝加哥找一份工作失敗後,以解除婚約而作潛意識要挾。遭遇挫敗後的不甘心,便是要設圈套從肉體上得到拉里,以便達到要挾他重回常人軌道的目的。一切計劃很完美,只是到了最後一個時刻放棄了。此時的伊莎貝爾,應該說還是不乏那麼一些可愛而言,雖然本質上是自知之明的自保自顧。

  
   然而現實主義畢竟與理想主義咫尺天涯。從裂縫到鴻溝,必然是經過思想發酵後風化不斷的嬗變。這樣的兩個人,站立在對面,雙手卻始終不可能觸摸到對方的靈魂。一方欲加向心力掌控,一方則愈發加速離心力逃離。這是必然趨向。造化弄人,遇到強者可能是玉石俱焚,弱者則虛與委蛇。而特立獨行的拉里,選擇走上那條極少數人選擇的道路,身姿優美,態度委婉,卻絕不妥協。

  
   佔有慾極強的伊莎貝拉在結婚後,精心調教溫和恭敬的格雷為其玩弄於鼓掌之人,而對拉里畢竟到底意難平。她感謝格雷給她提供的多年優渥生活的幸福,卻始終愛著拉里——恰切地說,不喜歡拉里逃脫了她的掌握的感覺,就像吐出的煙圈要緊緊抓在手中。因此在對待拉里後來的愛情對象——索菲時,故技重施,設下圈套。只是這一次沒有手下留情。她成功地阻擾了兩人的婚事,並間接成為了索菲致死的兇手。

  

  三 靈魂知己

  
   索菲何人?年少時青梅竹馬,再逢時一妓女矣。
  
   六月快完,荼蘼盡了,拉里重遇了他少時家鄉的少女索菲。那個“腼腆、沉默,臉長得有趣。。。态度勉强。。。眼睛有一絲光彩。。。態度不莽撞或冒失,不乏幽默,不乏精明。幽嫻貞靜卻又有些許犬儒主義”意味的少女,和一有情人結婚,得一鐘愛幼子。然而深愛的伴侶與孩子同時喪生車禍,不能接受死亡的現實的索菲,被送進療養院,而後開始酗酒買醉,亂交,此後旋被婆家送出國。遭遇了生活諸多變故和重創,她已經成為了巴黎一個下層社區混跡的妓女。買醉,吸毒,粗俗不堪,卻具有邪惡的吸引力,且具有下流男子都喜歡的厚顏無恥。

   生活既欲加摧毀之,不能接受,則選擇同歸於盡。這是索菲。

  
   拉里對任何人皆溫厚,自如,眉宇間有一種超然的派頭,大抵源於對世俗的忽視,對生命意義的珍惜,也有對生死的困惑因而產生的對俗世輕慢。會說半打語言:英、法、拉丁文、希臘語、兴都斯坦语、泰米爾語,喝茶而不喝雞尾酒,在特拉凡哥尔的叢林住一間有一小行軍床的小房子,享受寧靜和安寧,讀書,散步,冥思。

  
   在巴黎每日八至十小時讀書久了,累了,便去煤礦挖煤。去農莊作農工。拉里可以施捨給德國農莊村婦與性,照料無倚靠的蘇珊母女數年,是水中的一處倒影,是天上的一片流雲,不為人間何人何物停留的樹月花水靜好,卻決定跟妓女索菲結婚。

  
   拉里並非一個聖徒,但卻將自己放在獻祭臺上,隨時隨地施捨與人間。他是“唯一能夠完全無所為而為的人。”這既非妥協生活,亦非報復生活。無論是金錢贈予,還是性同情,在粗暴的生活面前,他選擇成全其他弱小的生命,因而成為她們活下去的助力。如果說生活是氾濫洪水,他做的是撐篙而渡,遇上即將溺水之人旋即遞上竹篙,同舟而行一段至於安全處,則飄然而別。不計得失。

  
   然而對於索菲,他失手了。

  
   伊莎貝爾對丈夫和女兒們的愛是真切的,卻並不熱烈,丈夫對她是崇拜,女兒們對她是尊敬;試想一下,倘若伊莎貝爾的先生孩子們皆離她而去,水泥路旁櫥窗裏的皮衣、化妝品依舊會是她生活下去的動力。而索菲對於丈夫和孩子的至情至性的愛,卻不能接受他們死亡的現實。他們的離去意味著她的世界的終結,因而她選擇以一切墮落作為對生命的報復。對於索菲而言,人間是什麼?與所愛之人一起,人間是天堂;所愛之人離去,人間即地獄。

  
   此時的再次相遇,拉里才說出曾和索菲共讀濟慈頌歌的青春歲月。那時他十六,她十四。他說索菲會寫詩,平淡誠實而高潔,是個有理想、會害羞的女子。而他素日在被伊莎貝爾追問一些名字(作家)是誰時,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舊同學而已。

  
   拉里與索菲是同類。拉里與人群世俗的若即若離,其本質與索菲並無不同:身為飛行員的他在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愛爾蘭飛行員好友為了拯救他而中彈犧牲。看著生龍活虎的好友在他面前死去,他不了解死亡和生命的本質是什麼。半生行走,書本求索,乃至向神秘主義取經為探求真相的他,並不認為此時墮落為妓女的索菲與過去有何不同。伊莎貝兒為索菲不齒,而拉里卻甚為同情索菲,理解索菲,他要和索菲結婚,讓她戒酒戒毒。

  
   伊莎貝爾只用了桌上一瓶上品佳釀為誘餌,就讓索菲離開了拉里的拯救之途。而後索菲酗酒亂性,終於在一個無人知曉的碼頭,被露水情緣的水手男友殺了,湮沒如尘。
  
   伊莎貝爾始料未及的是,索菲的終結,也是她與拉里最後訣別的催化劑。拉里加速處理掉家產,決意要訣別性,訣別以前的人生,而成為紐約的一個修理工,或是出租車司機。來從何處來,去向何處去。湮沒如塵。

  

  四 和汝同塵

  
   毛姆的筆下,伊莎貝爾和索菲,是镜内镜外,兩個極端。伊莎貝爾看起來端莊嬌媚,卻對拉里動了兩次欲念,尤其是第二次她那因看到拉里的手臂而滋生欲念扭曲的臉,已經可怕得教“我”惡心了。“我”甚至對伊莎貝爾直言“妳放棄拉里是為了方形鑽石和貂皮大衣。”而索菲,她混跡下流市井當中,誰給她提供酒精鴉片就和誰上床,“我”卻非但不反感,反而同情,甚至為她在自己的書中,題上她與“我”的名字,並附上一句“美人,我們去看看那玫瑰花......。”

   美人之美,在於美得燦爛與慘烈,真實而悲愴。

   那麼,誰才是真正墮落之人呢?
   在生活殘暴的摧殘之下,如果活著不能奮力還擊,那就轟轟烈烈地歸去同塵。
   就像寶玉和黛玉最終一同歸去,而寶釵留守一日三餐,安於生活形式的賦予。

   某種意義上而言,拉里即是索菲。見索菲如見己身。在苦難面前,兩個互相憐惜的靈魂,才有資格站在同一高度觸摸天上純潔的星子。那時,生活俯首在地,必然不能望其項背。生活可啖汝肉,不可奪汝魂。

   倘若在人海中找到了妳而又將妳丟失,那麼我就投跡人海去,成為人海的一部分罷。就像成就生命的來和去。從此無須尋跡我是誰,妳是誰。而生活終將為局外人,與妳我無關。

   就像我與我相遇,重逢,而後再見,訣別。

   在人間,生和死是一把刀鋒(The Razor's Edge)的兩面形式,如何逾越,恰似得救之道,是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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