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之細道,誰家少年?

【水調歌頭】 松島懷芭蕉
輕雪去春候,一段錦將書。杜鵑聲裏啼處,松影俯波疏。為是多情曾顧,在野飄零片羽,朝暮向荒途。自恨未逢遇,逢卻定何如?
策藜杖,從素履,飲冰壺。星宿手轉,招客仙島費工夫。縹帙浮生易寫,客思幽塵難寄,幾處落花初。竟夕海潮共,明月照人殊。
出行我並無周全打算,亦無非此即彼之目的。人於世間之旅,與時日於宇宙之映帶,並無二致。一應時空計較,終要隨著竹帛錦章,或裂為塵,或燃為燼。起落昇沉之處,光塵無異。我只是與友人閒話中,隨意一問:芭蕉當年所行之“奧之細道”,尚有多少未湮沒於過去裏?發此問時,我並未期待有恰切答案。倘若有所期,即是與人為難,亦與時光計較,那是不智。果然友人稍作沉吟,以東瀛人式之謹言慎行,不了了之。
而行囊終究是要收拾的。我不緊不慢地檢點眼前一切,生怕與過去及將來的行跡有所偏差疏漏。而那些眼前一切,終也要變成過去了。在當下一瞬。
當時一瞬澄明,而後千古寂滅。我就在此時覺得去松島,亦無不好。
那便去罷。
劫後福島

列車徐徐抵達福島站時,我從長久的無所思遲滯中忽然略清醒,抬眼看窗外。村舍農莊,阡陌井然,稻田竹林,星羅棋布,四野碧遠,天地靜安,並無一人。四年前,天地為之變色,而今巨變之一切痕跡,不復存焉。我為人類這種於天地浩渺中微小蜉蝣而心生敬畏。這世上所有小人物之生涯,只要並無激烈外力強行進入,皆大抵相似安然。並無大歡喜,不過順應時勢,本分過活。“日之夕矣,羊牛下來”。若要附加上一些形而上的所謂意義,不過都是些子無虛有的思想家式的多餘,無異添足,失之自然。而這般天然到本分的生活,也才是生活的目的罷。要做之事,和能做之事,和合至此,才是天地教化。好的壞的,都須承受。那又何須計較發生或將要發生什麼?他們活著很是清醒,因而少卻許多莫須有之哲人式煩惱。
我只心底無端有一絲煩躁。這站台停靠,時間似長了些。即使是附近那片為成片鳳尾竹般竹林覆蓋的小山,入眼優美無比。列車再次緩緩啟動,我略舒展。
而仙台亦快到了。

【二 宮城 松島啼鵑】
“有月來今夜 華滿清光武藏野,真疑松島化”
武蔵野の月の若生えや松島種---松尾芭蕉
松島到底與芭蕉留下了甚麼,一海澄月,一床銀雪?誰都無從得知,除卻一地瑣語作飛屑。
時間之力,作用竟如此悍然。過去與現在,又或現在與過去,橫亙於其中,是我們無法扭轉無法明澈洞悉的生命一部分。它以不可阻擋之勢,給試圖探尋真實與之人,披上一層無法觸摸之真相薄霧。而我們都須得在此霧色中穿行,窮極一生,以失去此時之非而尋求過去之是。
孰是孰非?
又或孰得孰失?
松島海岸站台與其他處如此迥異,以至於沒有一個人應會錯過它。站台居高數丈許,背倚一壁山墻,似爬滿薜荔藤蘿,蒼翠沉鬱。面對一灣海水人家。落階,下街,是處人家,處處以布幌畫“牛舌,”壁上繪“湯泉”招徠生意。聽說要坐船到海上,船家安排一憨厚寡言之人一路走數百米,帶上碼頭。待到點,船駛出了海。
“松島海道”,或可如是。
【奧之細道】載:“夫古老相傳,松島風景,扶桑第一,蓋不遜於西湖、洞庭也。自東南納海入灣,灣內三里,洶湧如浙江潮”。船入風波里,起伏顛簸,全然不勝潮勢。而松島灣島嶼松礁大小二百六十餘座,忽左忽右,若即若離,忽近忽遠。島礁大可容千余眾,小者可容一二。猶如藍天幕落白星子,補綴碧海銀濤面,別饒趣味。更兼翠松白石於各岩礁上,孤樹聳點,條松一線,簇樹成林多面,既潔者沉靜,活者跳脫,如畫布自染古靜清寂色調。

群島眾嶼,頗有名氣者,有松風對聽、抱水毗鄰的雙子島,有四洞打潮回音的鐘島,有孤松獨佇的千貫島,亦有仁王島。其中小藻根島如立象,象首下方有天然涵洞,名喚“長命穴”。民間傳說若穿過此“長命穴”,可延壽三年。舊時可划舟穿過。四年前地震兼海嘯過後,“長命穴”夯塌。與此景同不復還,亦有六十年連接雄島之二十米紅色木造渡月橋,皆一併沉落於海底,做成了滄海桑田。於【奧之細道】中,曾良有俳句曰:“松島敧枝顧 杜鵑趁借鶴棲羽 為喚同歸去”(松島や、 鶴に身をかれ、 ほととぎす)。後世歌師田園坊亦同調長歌:松島啊松島 松島啊啊松島啊 松島啊松島(松島や さて松島や 松島や)。唯芭蕉交肱如坐化,於寂夜望月無聲,始終不發一語。
鐘島

多年以後,於武藏野之月夜,遙憶當時松島灣上明月,芭蕉寫下:今宵武藏野 天光華滿月傾也 爭如松島夜(武蔵野の月の若生えや松島種)。
那時之月,與四百年後之月,盈虧略似,而光轉影動,歲移月運,到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