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寺遠無車至,地偏足比鄰。蓮澄大千界,苔覆方丈塵。
色絕花空跡,林深木易身。滿園誰屬意,遙履獨斯人。
二
稻青河涌靄雲凝,阡陌荒村野氣蒸。臥寺碑沉音跡冷,誦經臺老暗塵登。
青蓮別抱高唐漸,野荻偏逢秋水增。故國如今猶可認,幾經滄海話雲僧。
三 苔園
俗塵囂世立難能,披覆苔青千百層。一夢高唐似重見,新來雨後到行僧。
四 池荷
小池蓮出二三朵,浮水香生十八亭。一自江南人別後,也無蛺蝶也無蜓。
又 西芳寺
投簡來回篩檢探,百般名目設規嚴。眾生等是都須渡,先重衣冠第一嫌。

一 一座荒城
唐招提寺這個名字有魔力。且不說它是唐朝來的和尚修的在佛身旁修行的道場。只消望文生義,便覺這區區幾個方塊字儼如曼陀羅花兀自綻放,聞名即有曼妙覺受之殊勝。
原是打算去藥王寺。唐招提寺與藥王寺可算毗鄰而居。路牌顯示唐招提寺到了,卻看到車窗外那片開闊油綠的稻田時,忽地起心動念下車去。道上左邊三兩人家,對著右邊稻田,佔盡獨好沈靜風景。稻田無水,卻油綠厚實得過分深沉,我是事事瞧著好奇新鮮的人,見此不免生奇。這沉沉油綠與空中密垂低掛的紫雲融疊在一處,便是一幀自然厚重的油畫。
這地方,是一點輕浮之氣都無。
往前走,見河水一道,極闊,汨汨流淌,綠意綿延,著實有荒蕪不能染指的生氣。過橋,路經一片荒蕪之陂,唐招提寺到了。它周遭如此荒涼,倒有野寺的氣派。全無甚眾生之氣,無熙熙利來,無攘攘利往,甚麼天下,由得他去,全不掛相。


二 一個朝代
入寺。相視照面之間,一個朝代迎面邇來。
那是唐朝。無論盛世亂世,皆寶相莊嚴,山河燦爛。一個有著豐饒的磅礴宏闊的土壤,可供理想主義破土、恣意攀援化身的奇妙朝代。
一壁沉靜地走進去,一壁內心驚濤拍岸﹣﹣原來唐朝就是這個樣子。忽地像是對一個意中人的終極想像,抵達了彼岸。身為唐人,對於唐朝的追溯和思邈,是千萬里的追根究底,是骨子裡的無處安置的動盪到平息,是一個苦行僧對人間的最後皈依之旅。此際,所有對唐朝的形而上的想像,都得到了具象的熨帖和安置。它與那些高古嵯峨的詩句一一對應起來,無不妥帖穩當。然而它全無綺麗華美之氣。入目之處,空間無不是古樸端穆氣息。青瓦斜覆,白牆徐延,沈靜如天地亙古,恒常如昔。這與日本佛寺尋常可見的濃墨重彩極為不同。那些寺院中,大紅大綠喧聲奪主,天地不過一背景擺設罷了。原來我們想像中高古的大唐,華美不在其表相,只在不可言傳處。
唐招提寺是一座城。
它那嚴謹的結構之美,以及周密的空間線條感交錯而就的佈局,是許多因地制宜格局零落的寺院名剎皆不具備的。
入南門,即見金堂。金堂與後面講堂形成城中軸之北首處中心。這一點正是參照了唐朝時之宮城佈局。梁思成於「唐招提寺金堂和中國唐代的建築」中道:“東漢的 洛陽在佈局上是《周禮·考工記》’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租右社,面朝背市’ 的城市規劃理想的初步嘗試。但生活實踐證明,宮城梗居城中,造成了城市交通的不便。因此三國初年曹魏營建的鄴城和北朝末東魏營建的鄴南城就将宮城布置在城北部的中央,宮城以南全部是居住坊里改正了这缺点。隋、唐长安的全局正是鄴城、建康城和鄴南城的继承和发展,这对于当时和後世中国的城市乃至鄰國城市的規劃,有着深遠的影响。 ”所處正為唐朝開元、天寶盛世的鑑真和尚,六渡東水弘法,攜帶有大量“玉作人、畫師、雕檀、刻鏤、鑄寫、綉師、修文、鐫碑等工手”巧匠藝師,使得唐招提寺成為了唐建築的完美再現。
金堂西有鐘樓,如亭;東有鼓樓,如閣;三點便連接了一條渾然的線。往西南,是戒壇;去東北,乃禮堂;東西分佈井然相并,遙相呼應,延展成面。金堂廣七間深四間,居中五間為門,尾端兩盡間為窗,絕似又一條美妙的線。側牆亦有窗三間,迴廊依七間而深闊延展迴繞整個金堂,恰似宮殿。
人於廊下,不知其內外有別,不即不離。行至長廊盡頭,恰如手持一卷帛書,緩緩展開,人,漸漸湮沒為歷史中一個渺小的點,躍入帛書中,化為光影中的一個部份,倏然不見。
廊外有摩塔,塔後有長殿,殿旁有別院。
深庭別院,點連成線。十并交匯,線展成面。面翻橫側,縱橫深致,成無限風景。

往北面殿堂院落深處行,過堂,竟已出得院落。舉目四顧,見低矮土墻,將方才重重景緻不動聲色地圍護得八風不動。墻又過於平實,彷彿其內不過是城中尋常人家。而己身,已是置於其外,山重水複疑無路,卻又是另一重格局。
在這種城中城格局中行走,饒是步履安閒慎微,而砂石空響,時時不免要使人生起錯覺:隨時會在某一個點,遇上某個特定的人,是耶非耶?寂闃無聲的殿宇中,講經臺筑於數尺高處,空無形聲,卻似有鑑真和尚結跏趺雙座,儼然其上,分明空間迴蕩有千年以來的金聲玉振之力。摩塔孤渺,行至其後,大抵王摩詰會手持金剛經扇面,軒朗吟笑忽轉出來。而那架低矮院落之下,會否有杜工部當窗臨牖,思慮即將而至之秋風呢?
一人一風景,一思一天涯。
人心思慮,生涯選擇。偶然方整石徑會於幽林深處,變化著方圓交錯的點、線、面圖案,為行人指點途徑,演繹著無聲法門。而來自何處來,去往何處去,皆是不可捉摸之途徑,不過起心動念,電光火剎之間。

三 一座園林
唐招提寺的獨到之處,更在於它是一座園林。
行於園林之中,只一座潔土之林,一方小池靜荷,一處苔園,便使得遍地紅埃無處攀援。
淨土
世塵既不潔,更非淨。而唐招提寺的塵土,既潔且淨。
雨後林子幽蓊,樹子深碧,枝子黑黝,映襯得地面灰白塵土皎凈異常。想起六渡東水,而歷盡艱辛最終抵達東瀛弘法的鑑真大和尚,其時雙目已盲,唯以品嚐泥土味道而來確定設立戒壇道場之地,不由得感喟此地白淨泥土,絕不飛塵,可堪淨土之界了。

池荷
寺內有小池兩方。
一方於南大門不遠東邊。左前斜傍兩株懶臥松樹,右背欹靠一方小巧水閣。方闊二三丈許,狀如法螺,號曰“滄海”。另一方則在東北角的一土院內。形如新月,環抱鑑真和尚御廟。小橋居中,左右月牙對稱形成曲水碧泓,幾株青荷漸出水面,高低錯落,別是深致。一二蓮花,依岸傍渚,紅而不豔,粉而不嬌,顏色的是將將好。


苔園
這絕塵古剎中,大抵最值得一提的,便是這東北角土院了。土院不起眼,多有殘損痕跡,只一層瓦片一層土磚壘砌,有著一股子歷經時日風吹雨打之後不以為意的韌實。入得土院門,則別有乾坤,著人屏息。原來是一片深窈碧靜的苔園。
碎石甬道將園子一分為二,環左顧右,皆是青蕪照眼,嫩翠欲滴。苔園又沈靜異常,連呼吸風過的聲息都無。舉目秀木參天,顧足根蟠節錯。而青苔遍地蔓延起伏,頗為動人心絃。這般豐富的綠,既鮮且嫩,如繡草封鏡,碧絲覆塵,亦如翠莎盈目,甘露凝盆。這綠又如此地生動,充溢了百般不一形態。攢團得似綠珠,積簇合如脂翠,薄如飄緞,厚似割絨,細軟柔麗,沈靜幽深。
面對這等景緻,便足以忘卻塵世。
甚麼六根六塵,內塵外境,只消看上一眼,皆寸草不生。
想起喬布斯生前至愛京都之西芳寺,亦以苔聞名。且名目繁多,須提前投貼郵寄拜訪,且附貼其上,得其返貼準許方可由其規定時間進入,屆時尚須備定量訪資,且一日三批人等,一次上百人以計,況入寺後尚須接受規矩抄經撰文若干,繁文縟節,不勝枚舉。美其名曰珍而重之,卻不知是人訪寺,還是寺戲人於股掌之間,故作姿態,尤為怪事。
兩寺皆有苔。時日有深淺,世事自無常。區區凡胎肉身,等是五穀雜糧之軀,一樣受束色聲香味觸法,難道卻又此苔非彼苔耶?唐招提寺之苔園,清寂絕塵,卻不過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而已。有得緣法,即可相見,卻並不刻意尋求。寺中不過七八人,偶來偶往,得之自然。正所謂金剛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1688年四月,松尾芭蕉拜謁於雙目失明之鑑真大和尚座像前,寫下千古俳句:
若葉して 御目の雫 ぬぐはばや
夏初青葉氣
垂目跏趺何所悲
為君輕拭淚

於乙未年孟夏,無意尋入唐招提寺,是為一偶然因緣際遇。竟然處處流連,幾至忘歸。是為輕安。身為唐人,赤足輕履千萬里無掛礙,卻得遇大唐聖跡,心中百感,悲喜不能自已,誰能知曉其中殊勝?更有與芭蕉於開山堂前石碑俳句乍然相逢,無盡驚喜,不能言傳,是為大喜。如是種種,合是:
行盡世塵千百路,竟然消受臭皮囊。
可知斯世厚我,已無以復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