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麓之數百年古杉,被奉為神木

「西江月」
一 行山
自去塵中萬事,山門不耐東風。玉櫻紅葉四時工。不及雪泥一捧。
百折山階往始,一雙素履其中。卻誰照影認飛鴻,略與青山情共?
二 食齋
抱牖四圍高樹,穿堂一線山風。江山半壁轉頭空。劫後無他人共。
暖冷羹湯自飲,往來塘燼塵封。渡腸把臂味堪濃。坐忘雲煙一夢。
三 掃地僧
一例人間風物,半生落葉西風。待將秋滿渡峰紅。還怕情根深種。
皓月山頭時見,流雲肩上都逢。山庭日日事閑蹤。天下掃它何用?
一 前夜
我不知上山之路竟如此艱難。這般覺受,於我這慣行山路之人而言,尚屬初次。
抵達是夜。我與吉村先生言,這回小住,要去訪一訪野外周邊車馬罕跡之處。她道:那你可有時日慢慢尋訪了。我頷首:那要看緣法。現下我要去鞍馬寺。她一怔: 那可不就在家門口。聞言我一怔:這等巧事?她鋪開地圖與我看,果不其然,三兩小站,即至,且不必棄車馬跋涉許久。原來得來全不費工夫,二人遂撫掌大喜。吉 村先生離去,片刻又返:“明日要不要和人結伴去嵐山?”我略遲疑,說次日可能去奈良。她點頭,便由得我去了。
曉起,夜訊未至。奈良是去不成了。遂往鞍馬寺。
二 當途
出門一折,三步五步,即見小月臺。這小月台又不尋常,既無站門,亦無柵欄,合是自家露臺模樣。上得月台去,又覺異處,一壁明鏡,挾了天光朗闊當面而來,明亮照眼。世間慣於包藏面目之人,乍不及備,陡見自家面目,不由駭然後退,迅疾轉身,實不敢再與相視。
不見自家面目,久矣。
況塵衣風袖,千萬里獨往自行,斯世斯人,風雨招搖,劫後餘生,八萬四千累累痕數,何復清明。
以傘為杖。也學紳士候車模樣。
小站安定極了。一路軌木橫生,碎石四溢,倒由得它們山水深處,任運文章。各各相安無事。
小小紅色電車“叮叮叮”逶迤而來。女司長一臉風茂,探出半個身子巡視完畢,吹響口哨,滿車風色光影,便往山林中去了。我尚不知如何坐這車,更不知如何買 票,萬事從頭學,但見其他人並不買票,下車人亦無打卡或投幣,頗覺納罕。於是有樣學樣,只丟了一枚又圓又大孔方兄入深不可測的傘內,一傘定乾坤。打定主意 到站後,再與人事後交代。諒來他們肯體諒我的無知。
這一路甚是好看。灰瓦低簷,小戶獨院,樹蒼枝潤,生意滿盈,無不是恰到好處的現世安穩。在處人家鱗次櫛比,由密漸疏,山溪由闊漸窄,三角五景,各生好處。 小火車緩緩穿行於舊宅山溪密林之間,順著山流水勢,恰是一番回溯之途。溪水行漸潺湲有聲,響動偶爾,忽左忽右,偶出其間。林木深靜,只將這聲息半賦予了不 計名目的鳴蟬,遠遠近近,四五聲、四五聲地跌起宕落,要在秋聲到來之前,做個宛轉的鳴章。生如彼,亦如此,各自各的活法,既不可計較,亦無可厚非,卻也不 覺得哀婉悲淒。
一番出神之際,小火車鳴笛。眾人如魚貫出。竟然全不買票。奇哉!我一時無措,只好老老實實地留在空蕩蕩的車上,等著那女司長將雨傘內的孔方兄收走。她朗 笑,示意我到前方站臺買票即可。這般清風朗月,倒也舒暢。我便如釋重負地下了車。旋順遂出站。眼前幾個法國鬼子一晃,跳上免費往溫泉處的車,輕車熟路,顯 見得是周遊京都的行家裡手。我心下讚歎,腳下一滯,依著是處人家薄薄的幾片屋簷下彎彎曲曲地走,折進了巷子深處。
三 見寺
鞍馬寺這便到了。
盡處幾十級石階其上,山門高聳,有嵯峨嚴態。
遠遠注視半晌,點點頭。不忙上山。先踱入右廂坡上齋食館去。聞說鞍馬寺齋食館頗負盛名,不能不試。
一室陰晦,四圍高樹鳴蟬,頓時山河遁去,只餘得人間小態小物,小情小貌,告慰一番離索肝腸來。偌大兩鋪席的火塘,灰燼堆積似有幾百年光景。經年累月下來,幾個落腳的行人,竟也能將片刻餘暇做成如此聲色浩大的有形過往,也當真不一般。
齋菜看起來有模有樣。徐徐用畢,拎傘上山。
幾十級石階,小步徐行。待進了山門,我怔了一下。山門其後,別有洞天。這鞍馬寺又與我所設想的不一樣。與方才立於山門下所看也不一樣。四十度山坡沙石子路,從眼前徑直往高處去,往深處去,更哪裡見得盡頭?將將用齋飯,顯見得是一明智抉擇。
一座山有一座山的姿態。我慣於行山,亦慣於看管空中雲色,更慣於坐賞山間風影。原只道鞍馬寺是棲息山麓,或是半住山間,卻不知是要到山巔的。
風動林野。蒼鬱晦暗,森秀郁然。一時忘將天日時辰,擯卻廛市中那些明朗熙攘,微小瓜葛,倒也有野外閑鶴的蕭寂。沙土路橫七豎八,九轉八徊,待完完全全地行 畢,再經一座象徵性山門,拾級而上,便是無盡明淨的九十九折參道石階了。左壁陡峭,右坡高深,曲折陡峭的石階,依仗了蔽日遮天的濃蔭翠樾,便要做出磨人草 履的姿態來。直如清少納言於枕草子一七零曰:「似近實遠者……鞍馬之曲折山徑」。
近うて遠きもの。
鞍馬のつづらをりといふ道。
低頭拾級而上。不慌不忙。
年少行山,仗著身姿輕盈,行至無人轉角處,總不免要恣意狂奔,高歌林外。只餘得這天、這山、這遠近盤桓之流雲會著我的那些不可名狀的歡喜。見著人了,便又規規矩矩,斂目垂首,做出個別無二致的苦行者模樣來。但那些身畔飛澗、石側恬草自是悄悄知會我不為人所道的心思和那些不能與人言及的萬千好處的。然而, 在半山某一處,我仍是不免要與自己置氣:「好生生的在家中,榻上偃臥,椅上懶坐,豈非勝這些百倍千倍?又何至於要折騰到這般田地,腿酸足軟,流汗三千」? 這般思想反覆,總是可憐可笑的心思。
如今已不如是作想了。易曰「山上有木,漸」。又曰:「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徐徐然者,但能平心靜氣,總不至於能到多壞境地。
一路風斜泉細,明淨的石板路頂著枝葉的翠色,構築了一清二白的洞天,煞是安穩清靜。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到了山頂。
會得山巔,倏然朗闊。眼前一方明凈山庭,金堂布幔深垂,背倚翠嶂,面擁四圍綿邈群山,不驕不躁,態度明莊。中庭有外方內圓石案錯落排布。左廂一憩舍,掩映 於藤條木架其下。右廂魔王別院,門前流沙堆積,百億恒河流沙,儼然印證天外魔王來此之百萬年之傳說。依院木廊高踞,深曲素寂。再走進去,一角石階又引行人 往他處去了。此處彼處,各自關照,其他且不必說,只讓沉默的登山杖引人領略那異地苦樂之途,行去也罷。
見那掃地僧來回拂掃山庭若干光景,我緩緩起身,抄著手,卻是要下山了。
用罷齋飯,登山腿軟

半山門

石徑淨如斯

山頂金堂前掃地僧

若以色見我
以音聲求我

傳說中魔王自天外飛來時降臨之處積沙如昔

登山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