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是要去神保町。在路上已會著雨了。連天也不必抬頭看,自是依舊要去的。
雨落下來,無聲無息,周遭反響亦無。在古舊狹靜的街上走著,不緊不慢地便裹了一身小街古舊氣息。街小而有勢。隔離了漫漫湯湯的人勢車潮,高樓大抵有了自覺意識,自行消褪盡年青風潮的現代面目。這街,就儼如與百年前的街貌無異。而這雨,大抵也與百年前的雨相仿:悠緩,容與,安謐。似著了長衫子的士人,抄截手杖,執桿煙斗,安步當車,踱進雨中,頗有些散行于道的意味。
道依然是一樣的道。人不是一樣的人。而雨是飄麈,閑閑掃了附著的飛塵。那些寬窄不一的意緒,被如是不變的飄麈拂入兩廂密密疊疊的書鋪裏,契合了墻頭壁上某些有緣法的故紙堆的做派,思想觸發了源頭,思維發散開去,驚喜和訝然便在撫摩和翻動書冊之間,有了深深淺淺的託付,也似會著了神交已久的故人。舊雨當時神會已久,只當相視一笑,有心照通犀的愉悅。至於新知此際,電光一瞬,亦是驚異大於歡喜,自自然然地要往以後無限的人生裡去,做盡扺掌手談的消磨。
書鋪之多,之繁,之靜,大有消弭一切現代文明之勢。之多,一間間四下鋪陳開去,錯綜縱橫,不時使得人有錯過之覺。之繁,仿佛家事、國事、天下事盡在指掌任運。又之靜,是攬盡風聲、雨聲、讀書聲的沉著。書鋪大小不一,然大抵一例狹窄幽暗仄深。一一摞摞地砌到頂棚去,一排排地封住了門,一堆堆地堵住了道,只容側身為扁舟,小心渡過去---渡過去亦不見汀州,而只剩得一條狹長水道,更不知有彼岸可拋纜憩泊。最古舊的書鋪里,主人亦是見得不露行藏的派頭。任閱書之人奮力於水草逶迤其間的河道揮棹打槳,翻了船,溺了水,塌了天,於他們是不相干的。
做主人做到這個份上,令我在自適之餘,盡得快活。所以步子愈發見滯。雨絲交錯飄織,耳畔能聽得到窸窸窣窣的聲息了。心下感歎,雨下得真好。一抬頭,內山書店一角方簷即在眼前。進門,唐人氣息四下包抄邇來,古籍、報紙、時書,一層層地引人上得樓去。只聞樓梯響,不見半個鬼。走到一個角落,見著了那個坐在藤椅上手執劍、嘴叼煙斗的短鬍鬼的幾行歪歪倒倒的字:
廿年居上海,每日見中華。
有病不求藥,無聊才讀書。
一闊臉就變,所砍頭漸多。
忽而又下野,南無阿彌陀。
末句五個字,尤見踉蹌,不成方圓。“實在不成體統,不成體統的一個人。”端詳半晌,失笑出聲。所幸店主亦不曾過來相詢。於是我愉悅地負手出門。
看看天色,依然妙極。細雨著意空濛,街面安安靜靜,暗暗仄仄的,一層濕潤鋪了開去,仿佛毛邊紙微潤了墨,淡掃開去,做成了一幀上好的寫意。這樣的好天氣,在這樣的好地方,會著這樣好的時辰,是甚麼都不做才好。
四下張望,推開街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拐進了地下的咖啡館。一剎那時空錯亂之感頓生,仿佛入了民國。老舊幽暗的墻面,粗笨樸拙的巨木長檯,身著舊派長圍裙的小夥計,古董式的咖啡機,火塘上煙熏火燎的傳統懸索茶壺,固執守舊派的和式洗手間……一切的聲息都彌滿了一百多年前的味道。沒有典雅,只有沉厚,仿佛天地未曾經過時間的著力,而不會有任何改變,並且將會如此繼續下去,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直至天荒。
坐在恒有木質溫度的椅上,仿佛守著一個一百年前的約定,等候一位友人的到來。時間設定成了靜止,那些空中的青灰煙塵,杯盞內的浮沫香氳,領桌的低聲細語,亦似不會生發任何變故,一切被喚做永恆的東西所蠱惑。客人雖多,卻不復嘈雜。三三兩兩於這幽靜的地下,看書的看書,翻漫畫的翻漫畫,會友的會友,閒坐的閒坐,有聲有色的映像翻做無聲無色的空間時間定格,做成了永恆場景的一份子。我敧靠在墻上,看著四圍,無所思。
原來世上尚能永恆如是。且容吾懶。

一個男人死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
前者是魯迅,後者是內山完造
從某種意義而言
後者及其家族從此為了魯迅而活著
我不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感動
而為這兩人超越國仇家恨的友情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