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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今生今世】人之定位

作者:梅兮若 发贴时间:2019-07-15 14:50:53 来源:梅花塢 访问次数:770

 
 
  
  
  
   《易》:“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

   雨水綿深,長宵沈穩之時,聽雨打墻如鼙鼓振振,一時金戈鐵馬獵獵復愔愔,時空倒置,天地翻覆如兵戎坐困重城。翻開《今生今世》,倒并不須計何頁何行,隨意讀下去。總歸是亂世浮燈於歲月河流中驟沉驟浮;諸凡拉雜瑣事,並無規矩有序的起承轉合,非得參借不可。於生於世,說的是在人間,無非兩個人:男與女。無非兩樣事:愛與不愛。若逢於亂世,造就窮途,無非效步兵駕車荒道窮窮,一哭而已。小人物與大塵世,恰如微月一鉤,繁星如沸。格局變幻莫定,做出任何動靜來,都足以翻江覆海,讓月色昏晦無華。那些兵災饑饉,又或是中心惝怳,都影響著人之定位暨感情之軌線蕩逸,捉不住,描不穩,收不住,放不了。

  
   於胡蘭成而言,張愛玲是佛龕上的菩薩,要高高供奉起,因著心頭的“敬”。佳人之文思綺藻,奇才妙想,又或是衣品居飾,家世門楣,都要使得他不能自己地愛取,理直氣壯地趨附。身份地位之懸殊,并不足以使其生出卑微渺弱之心,亦無中正平和之意。相反,他生出與文明蔽障之下頓足的截然相反鬥志。其時在上海這種地方,能棄自矜不顧而追逐佳人,可謂寥寥。況有這般不顧一切之心而又有不落俗塵之才,更是寥寥中之寥寥。特立獨行之張愛玲,幾時見得這陣仗?方待打個照面,即心甘情願地放下盔甲。家世顯赫卻從未得到過溫暖的人,但凡見了一絲幽微的燭火,便視若暖身篝籠,無所避忌地偎上前去,卻並不知這燭火搖曳,雖然照眼多姿,卻並不足以取暖。饒是低下塵埃去,放下了身段,亦不足以抵化這人心大過天的俗世塵想。他敬她如菩薩,既然得到,自然要吃盡佛龕上的鮮美供品。吃罷,他依然如虔誠信仰之童子,雙手合什。

  
   喜孜孜的善童如他,既見了菩薩,怎肯罷休?他又拉著身邊又一信女來雙雙拜菩薩----這信女便是范秀美。心頭橫上的這一敬,意思是不僅要他這信徒敬,亦要范秀美也敬。敬的姿勢亦不同凡響,兩人手拉手地敬著張愛玲---其時她是他法定的妻,他許下要給予“現世安穩”的女子。他善於談仁,亦好談仁,自覺與范秀美如同晴雯襲人敬奉著寶玉,理直氣壯,仿佛順應了天地之間的義,也是仁。他受了范秀美之恩,自然以身相許,為人間正道。因此他對自己與范秀美的定位是:夫婦定位。他道:“中國文明是“夫婦定位”,她在人世間就定了位”。至於張愛玲---她是不在人世間的---她是菩薩。他希望并深信,無論他攜手多少童子來此佛龕前拜見,張依然是那個山河壯大的菩薩,慈眉善目地低笑著為他們祝福并壯膽色。

  
   而江皋解佩之小周,於胡蘭成是“愛”。但凡對信仰堅貞之人,最能使其有滿足感,恐怕就是廣為發展信徒。胡蘭成對供奉菩薩的信仰到了不風魔不成活之地步,仿佛一日不供佛一日便無法消歇其風流才子的名號。於是又在不能現世安穩之境況下,依賴涉世未深的小周的清堅來穩善其信仰。其時江城炮彈橫飛,勢同傾覆之巢,惶惶天真的少女尚具清堅之姿於亂世即為不幸,而寄望於末路唯一倚靠而成忘我之態,足以滿足一個窮途末路之才子對一切不遂意現實的幻想延續。就像舊式士大夫,窮困潦倒之際,范秀美施捨的一瓢粥足以使其以身相許,如母如姊;到底可親有餘,而可愛不足。小周即是那位秉燭寒窗紅袖添香的清麗佳人,以少女之溫存堅韌,做就為舉世背棄之人最後一道堅貞之城。他是天,自須有地;有乾,則自有坤應對。他既然為文人士子,妻妾成群,自是佳話。可見舊式士大夫的理念始終是構築胡蘭成之思想體系支架。

  
   人世如寄,如浪梗風蘋。奄忽龍變,仁義浮沉。東瀛的人妻一枝,於胡蘭成,是“憐”。胡蘭成對自己的定位是頗有些放誕的。一方面堅守妻妾成群的舊式理念,縱情才子佳人遊戲角色,一方面又要做遊戲破壞者。得友人池田相助,去往日本多番輾轉寄居人家的他,瓜田李下,竟與人妻一枝同居起來。他對自己行止不以為然,并對日本社會密不透風的道德感“。。。但我每在看見新聞紙上看見現在的日本人稍稍越軌就一敗塗地。為了遊興。為了邪戀”不以為然。他躍躍欲試,以挑戰道德感為樂:“像我這樣身在外國,沒有根蒂搭鑻,單靠朋友間彼此敬重,對於男女間這樣的事尤其要小心。但是不然。我倒要做個強者試試,看是不是如此容易就統統壞了。”異國他鄉,對於人妻一枝,胡蘭成自覺是救世主,來搭救這個簡靜凜然的寄居之家的人妻。一時聲名狼藉,友人亦為其置之尷尬境地,與其漸無來往,眾人避之不及,他亦無懼。字裡行間,胡蘭成以極其講究的仁義者自居,而對於將施恩者池田陷於不義之中並不以為然。情愛為何,夫婦為何,於胡蘭成而言,竟一切皆是理直氣壯地如道旁果樹,隨意見了,任意攀摘。是與非,應該與不應該,皆不在話下,更不在情理審度範疇之內。正如他自己所道:“以前慧文的嫂嫂說阿哥於女人是‘好歹不論,只怕沒份’,她這話大約也是笑我。我是陋巷陋室亦可以安住下來,常時看見女人,亦不論是怎樣平凡的,我都可以設想她是我的妻。”如此剖心,至明亦至誠,見得貪心至此,大抵已非“發乎情、止乎禮”之尋常士大夫之風流之列。風流而無底線,則很難再具名為風流。那是甚麼呢,美其名曰:性情至真---而近道耶?

  
   文人其文與其人,各有倚側。因人而廢文,歷來有之。胡蘭成之文字,器識藻秀、閭里人情、山河風物、在野情懷,皆不乏可圈可點之處。然而始終如一貪心孩童,遊戲人間而無視遊戲規則,而罔顧一切情、理、法皆須有度。縱情一擲,終成一玦。或許是在事業上節節敗退不得意,愈發使得其要在情感上占盡“夫為妻綱”之主導地位,從而滿足其挫敗感背後的失意心態,潛意識中令自己能力高大起來。至於情感饑渴至設想任何所見之女子為其妻,已非區區尋常一士大夫對於妻妾之幻想,而是貪求失度。情感饑渴與佔有,究其緣由,源於地位名利不足,而生貪求與索取。可能對於某些出身卑微者而言,要做到不卑不亢進退有度並非易事。因而在未得時以無畏之勇猛奮力攫奪,乍然得勢則會更加膨脹其掩藏於卑微之後的強烈佔有慾。一如他接受范秀美的物質餽贈施捨,卻並不甘心,因而如是讀《易》:“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以解心結。說到底,意難平耳。

  
   張愛玲成年後對於大紅大綠之濃烈色彩的熱衷嗜愛,是緣於年少時情感缺失的映照。而她對於胡蘭成的飛蛾撲火般的依附,卻並不了知胡蘭成無畏的求偶之意,不獨對她,不過是對任何女子皆具有的多情態度罷了。他記得她用玻璃杯子喝紅茶的習慣,其情殷殷,實則與周朴園記得要關窗子並無二致。彼看來長情,實則無情。在多情才子對於情感的無度貪求面前,他或是她唯一知己。而她之於他,就像他為了她而棄若敝履的糟糠之妻,不過是風月這場大戲中遇見的一個角色。她或略有名氣,但那并不足以終止其對任何擦肩而過之女子為其妻的幻想。至死他的幻想不絕,而她早應心死。而范秀美,小周,一枝,又或其後其妻,而范秀美,小周,一枝,又或其後其妻,皆不過隴頭陌上隨手擷取的碧桃花而已。一二枝,三五朵,皆須朵朵吹落也。

  

  忽然想起曾寫過這篇文字,卻遍尋不得,原是被刪除了,我竟懵然不知。電腦裏居然也沒有保存,亦不曉。糊塗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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