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 行于野】 行于野 幽境须为远客迎,山中气色转心生。云遮千嶂顶藏白,雨接层林路断青。 一霎天晴蝶晒翼,半滩水急鹭辞盟。生涯万里清虚履,容易行来忘姓名。 我和摄影师上路了。 他背手走在前面,慢吞吞的,像个老资格。他不时回头看看我,大约很惊奇,却没说甚么。我被他看得心里毛茸茸的,看看自己,有何不妥?我看起来游手好闲,像个二混子;绝不似苦大仇深的背负全部家当如骆驼祥子般的野驴子。我浑身上下,一无所有,除了左手手腕上一根细软带挂了只小囊袋。 太不专业!我很想沉重地俯首检讨。可是转念一想,谁规定野行人必得苦大仇深?遥想当年我只身下科罗拉多大峡谷,除了手里拎了樽纯净水,还不是别无他物?一样比全副武装的野驴跑得快过一倍? 我慢条斯理地跟在摄影家后面。他走得如此慢悠悠,我也左顾右盼,倒显得我们不是在行山,而是游山玩水。摄影家的电话及相机内,皆储存有他历年来所举办的摄影展图片,从土耳其的清真寺到埃及的金字塔,甚至还有中国的长城和兵马俑,皆构图不同常人,光影之后,深有故事的别蕴。他说来过这里野营二十多次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何处有何种花草,何处可能有野兽,以及根据兽迹辨认野兽,均了如指掌。他一壁拍花草,一壁教我认识它们。拈花惹草是我的天性,奈何叶公好龙是我的本性。在天地唯我至尊的情结下,我一壁心不在焉地认识花草,一壁邯郸学步,跟他学摄影技术。 于摄影,我得承认颇具天分。摄影讲究的,大约便是时机罢。大凡摄影师为拍一朵花瓣上蝴蝶伏在地上能四五分钟纹丝不动之时,我觉得太麻烦,一路穿过灌木丛四处捉蝴蝶。一壁喊道:等我把这蝴蝶捉了,直接放在你拍的花瓣上。大约此地千万年来从来未有人的声息,蝴蝶竟然仓惶不已,遍处躲闪。我转了一圈回来,见摄影师还蹲在原地,便做了黄雀,认真地调教我的小DC,将螳螂拍了下来。再走几步,见着一朵花瓣上停了只小苍蝇,便认真地拍下来与他看,“比你的蝴蝶,如何?”摄影师深沉地看一眼,不吭声,继续向前走去。 我们终于又遇着了一次时机显示摄影技巧。摄影师忽然对准一朵花要拍,我立即在一旁也举起小DC。他一张尚未拍,我已经行云流水地拍了好几张。忽然一花瓣就掉了下来,原来饱满的花瓣仿佛缺了甚么似地。我随即又拍了下来,与他看,一壁炫耀,“这是断臂维纳斯的残缺美”。摄影师一言不发,将他捕捉下来的同一花瓣与我看。我疑惑地问,“她们是双胞胎罢?” 穿过花草,平石,静潭和流溪,就到丛林了。此时下起细密的雨来。四处灌木丛翳,茂密深静,细雨声响,愈发静寂。我仿佛嗅到了熊的气息。想起布莱特皮特在秋天传说中为熊一击的最后一景,我开始祈祷如果遇着熊,最好是棕熊,可不要是那残暴无比,传闻中不分青红皂白一巴掌挥过来的灰熊。摄影师偶尔查看一下树子,示意我看熊蹭痒痒留下的熊毛毛。理当害怕,缘何我竟想起了怀抱屠龙刀的谢逊?我竟然笑起来。摄影师看着我,说:看来你还真不怕。我倨然点头。 林子愈来愈深密,细雨霏霏不止,仿佛置身于非世之境地。我想了想,忽然从小囊里掏出口琴吹起来。静谧无比的丛林忽然着了这声响,摄影师骇然,扭过头来看我,“你在干甚么?” “这是我的熊铃!”我眉开眼笑地说。“你这熊铃,没准还真能把熊给召来。”向导又背着手向前走了。我可不想离他太远,赶紧亦步亦趋。一直走到浑身湿雨淋淋,只觉着没有尽头时,摄影师忽然说,“我们到了。” 他话音落下不久,我们即走出了丛林。 闻有水流潺潺声,再穿过一片芦苇丛,三幅水流就出现眼前。水流从远处冲刷出宽窄不一的河道,阔处约几十尺,窄处约十几尺,石头遍布河道中,清晰可见。水流对岸是一片廓然荒野,穿过原野,就是被群山环绕的麦金尼雪峰了。积云密布,厚如卷轴,雨意霖然,天风地雨,今天是见不到麦金尼雪山了。我和摄影师各自拣了块石坐下,听着水流,望着远山,安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风声,雨声,水流声,皆将尘声嚣息湮没于无形。 雨一直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愈来愈大。愈来愈大的雨。 傍晚时分回到营地,发现帐篷已经泡在了雨水中。此时我已经头重脚轻,一点力气都无。进了帐篷,服下两颗维他命丸,一下就倒在被褥里,开始发起烧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帐篷外唤我。我已经坐不起来了,含糊地问甚么事。帐篷外是摄影师,他说回来隔着山头见我的帐篷一直没有动静,问我可有事?我答:可能有些发烧。他又说做了晚餐,让我吃一些。再说些甚么,我已经听不见了,连感谢的话都没说,直接昏陷入了无意识中去。 若还能有甚么印象,大约是一夜大雨滂沱,一直都没有停歇。帐篷上的雨声挟带着不分明天光,仿佛要将帐篷及篷内的我湮没。我昏昏沉沉的意识漩涡卷我入雨中,使我有一种意识:大约我是会被这雨水湮没了。只是没有斜风细雨中归去的写意姿势而已,不过,那又有甚么所谓呢? 人生如是,得失何以? 昏睡十五个小时过后,我大约在清晨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抚摩额头,略微低烧,已经不复昨夜高烧,且亦不觉得忽热又忽冷。想起要离开,即刻挣扎着起身,归整帐篷。将行囊搬到路上,正在想这一段到候车亭的路可怎么走,忽然那位蒙大拿州的男子远远地笑着走过来,帮我将它搬到了半英里的候车亭。 趁着还有一些时间,我跑回储物室。不见摄影家。想必还未起身罢。我已经没有时间向他道别,甚至永远无法向他道谢那一顿晚餐了。也许那不止是一顿晚餐,而是植入我其时无意识中一个醒来的信念。告诉我别这么睡过去。所以我还能上路。 2011/1/24 【次苏曼殊韵十首】 一 无情年少春衫薄,别影云帆孤鹤鸣。恨是新来旧时调,朱弦不压苦情筝。 二 墨未成书恨已煎,踌躇落纸几戚然。有情终许无情别,始信当时不是缘。 三 弱水难逢彼岸师,挥弦易到墨悲丝。才情纵使冠天下,能饮一杯知有谁? 四 天涯尽处遇何因,欲语犹疑眉渐颦。到底肖渠神未及,伤心人恨有为身。 五 坐对海涯吹碧笙,念伊顾影若盈盈。人间自古能成调,尽是相思谱此情。 六 已行极地更何去,道是斜笺辙是诗。道断途穷归辙逝,心章寂灭死灰时。 七 北冥鲲翼久栖雪,沧海扁舟不系云。大梦转身皆是客,倩谁忆得白罗裙? 八 别时怀抱若余温,蝶去仙乡花失魂。记得他朝新梦里,来人认取在香痕。 九 岂许离忧付尺箫,眸中已涨万千潮。潮回故国扁舟杳,何人此夜架浮桥? 十 人间无那长生恨,已负如来更负卿。寂寞荒山升病帐,十年风雨压浮筝。 帐篷营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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