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宿于帐】
晓起依然不觉晴光初绽。一例是不分明的仄仄天光。
这样的天,它竟是不累的,我不由得暗自为它将身代愁起来。一年四季,春妍夏显,秋和冬隐,终归是由得各个特性分明,才赢得不同想心暗许。然而,谁能对一张永不显露喜怒哀乐的脸谱倾心侧目去?
个个修得那境界,这世上就是大光明了。美丑再无楚河汉界之隔。信手拈来一小卒,便可直捣黄龙,生擒业力帅将之翅翼,做戏法一般,直要化之为莲花台了。我知我坐不上莲花台,故不痴人妄想,只安安分分地吃饭,穿衣,睡觉。把日子做得枯燥,近于刀耕火种的原始之初。生活勿说禅意,只怕是有禅,也被我做成如木如石枯禅了。
年幼时因怕黑,总期翼着人造月亮早早升起,好驱离那些黑暗中暗想出来的魑魅魍魉。说到底,不过是心魔未除罢了。待到了这极昼之地阿拉斯加,虽然中部夜晚不乏光霭,近乎美梦成真,夜里竟然也不能睡好。睡下要落帘,只怕光线潜伏进来,滋扰了双瞳这幽梦丛生的温床。唯一的好处是夜间出帐不必手提蓄电池灯或戴头灯。归整帐篷,几时都是坦然无忧。就着天光,枕了手,看起书来,倒也适意。
却不知如此,更累。为的甚么,也想不明白。
累到如此地步,倦极却不能睡,真也怪事。思来想去,还是翻身睡去罢。
说是入睡,也知定须得睡,然而于帐篷里睡,不能睡得安稳。丝绵眼罩不能生用,反倒生起不安,只觉着那黑暗,似比素日睡时的黑暗更近了,近得足以使双耳格外留意声响动静。子夜十一二点,几处隔山相望的营帐,都还有人将将生火做饭,语谈喧然。黑白两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矩,算是完全灭了。我原是极不耐响静的人,这会子更是耳畔天籁物籁渐至于人籁,观音如夜潮奔海,可惜不是大自在。我不由得嘲笑自己起来,覆着眼罩的面上,浮现出些些笑意。颠倒梦想,何如我辈?
可见人这样东西,真不是东西。
【宿于帐 二首】
野旷林疏暮色蒸,山头百帐不升灯。穹庐天地足安卧,枕手天明持卷僧。
廿四天光空且明,一生合是两生行。仲尼若可结庐此,何恨韦编三绝生?
2011/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