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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義先生二三事」

作者:梅兮若 发贴时间:2019-06-25 14:51:50 来源:梅花塢 访问次数:626

 
 
   「傅義先生二三事」

  
   我慣於離群索居。風流名士之雅集,既無意結交,自皆不應酬。待因受江右同袍相邀過訪探看舊雨,因詩文切磋而識得傅義先生成為忘年交,其時老先生已是漸入鮐背之年,這見得我得益於老先生緣法甚淺,所知因而亦淺。這些許清淺,於老先生本身,則無異於蠡測江湖,是談不上甚麼淵源了解的。不過因今春雨水潺湲不息,六塵旁逸攀援,於是起意做個緣法淺的餞別罷了。

  
   為文為人,人在文先。傅義先生最可貴特徵,在一顆平等之心。傅義先生桃李滿天下,於詩詞學上,乃許多先生之先生。然其人如青石白沙,全無世俗名位之執。詩詞界應當是清涼簡靜之界。然而一分才當十分學者,有之。功夫著意於文字外者,亦是有之。視有名與無名之輩而前倨後恭者,亦不乏其人。芸芸眾生相,不一而足。殊為可歎。然君子和而不同,傅義老先生不一樣。無論來者何人,其見地深淺,老先生均尊重有加,平等對待。言談間可見其當真認真思索對方所論之合理與否,決無托大自尊、倨傲之態。某些人“沾”了那麼一點可憐的名望,愛惜羽毛之方式便是“說不得。”於這些人而言,老先生竟然和無名之輩論道,顯然是自失身份。我卻認為有了這一點平等之心,老先生才當得上真正賢人,德者。換言之,老先生之內心空間,是卷軸橫陳,平伸而出。而非由上而下,依據位階高低。這般治世樹人,是頗令我驚歎的。人間之所以黑暗,在於諸相不平等。倘若位高者卻有平等之心,則此塵世間海晏河清,堪比得天上人間。

  
   傅義老先生之樹人,第二特徵是虛懷若谷。老先生以文會友,廣開言路,甚是謙遜。於個人而言,論年紀,老先生是我祖輩。而老先生做了詩詞,不時會與我看,寫上“敲正,斧正。”我也就認真讀了,覺有瑕疵處,亦會直接提出我的看法,不敢敷衍塞責。昔年因為詩社責任之故,評點作品不敢怠慢,不敢客套,即令得罪人亦不諱言。近些年來,我愈發俗氣,已學會明哲保身,絕不多開口一句。對老先生之所以唯二破例,是心裏知曉老先生並非裝模作樣以求正之名行求吹捧之實。

  
   對待一位真正的詩人的最大尊重,是切磋之時全力以赴。故而每每老先生提詩詞與我看,我便權當是自己行文推敲。一來二去,老先生也知道我並不講漂亮話,有時為了一首詩詞,在我答復之前他就二稿三稿了。我細看時間,老先生為了一句詩,會琢磨到三兩天。近來翻看記錄,二零一一年,老先生為了一句“斜陽影裏殘燈下,李杜高唐夢屢縈”與我商榷,留言三次。我略覺此聯與全詩風貌不協。老先生又改為“批風抹月逍遙裏,李杜高唐夢屢縈。”我答批風抹月’甚佳,對句略著相。次日夜裏老先生又改為“批風抹月蕓窗下,點水穿花有夢縈。”對於我之直言,老先生不以為忤,卻呼我“良友難得,如能站住,當三拜君所賜。”後來老先生改得如何,我並不知曉。但老先生如此虛懷,令我不勝感歎。我亦很高興於文字上有可以如此純粹之良師益友。

  
   一六年春,傅義老先生作詞「齊天樂」與我看,依例附上“求正。”

   齐天乐·消寒会后作
  司天台讯催人警。冰雪勢頭正猛。栗烈难禁,侵淫尤甚,雨霰连朝交倂。生涯咋整?聚吾友温厢,递觞赓咏。却笑东阳,兢兢业业计声病。 雕肝鉥肾何事?万言杯水耳,偏难皆摒。镂画冰脂,消磨精髓,何若垆边酩酊。沉迷谁醒。叹骚雅长新,风怀弥永。扶醉而归,兴酣忘夜冷。
  

   我料想老先生謙遜,定與許多人求正。然而我不是個聰明人,依然認真讀了,推敲再三,答復道:全詞高標清致,著人深喜。只覺“勢頭正猛,”“咋整”二處與詞中整體矜莊沉厚略有不諧。老先生隨後答道:提的好,攻錯最歡迎。待我想想怎麼改。三小時後,老先生詞又來與我看,兩處分別改成了“勢來驟猛,”“怎整。”我道已然工整儼然了。老先生謙遜答道謝謝鼓勵。習詩為詞的九秩老人家對待後輩如此謙虛,是令我感動欽佩的。我於是經常自戒,以老先生為鏡鑒。
  

   傅義先生之人,嚴謹於治學如夫子; 爛漫於治人似稚童。老先生行事方式雷厲風行,又不乏可愛。有一年老先生為了幫一位詩友治病,振臂一呼,召集眾人捐款。得知此事,我甚為感動。偶然與老先生言,老先生捐多少,我便跟進。不過不能具名。大抵老先生看了後,次日與我講,他又去悄悄地添了一筆(等同之前所捐數目),他也不要具名,還問我信不信。讀此話語,我忍俊不禁笑出聲來,老人家實在可愛。我答那我跟進。我從未上過賭桌,卻每每回想起這番對話,便覺著一老一小,二人如同絕似賭徒。如若賭可愛,老人家是任誰也賭不過的。
  

  二
  

   傅義先生文如其人。為人豪邁爽利;為文則敏於思,捷於文。我與傅義先生素未謀面,忘年之交,僅由於詩詞而存於方寸屏板之間。十年間,觀傅義先生之行文,甚為歎服其才思敏捷。須知大多數七八十老人家,丟三忘四是正常現象,老年癡呆症已然在側虎視眈眈了,遑論一鮐背老人作詩填詞寫劄記。更可畏的是此老者思維活脫,尋常後生都寫不過。

  
   老先生詩思明敏,幾乎每日都有新作出爐。不知是否要“氣死後生,”新作出來,老先生偶爾會興高采烈地與眾詩友索和。有時我想偷懶,便答復老先生:今兒我姓江名郎,實在比不得老先生捷才,請容許我才盡。傅義先生不急我所急,只說不著急,慢慢寫,等著。然後隔三差五催促一回。我只得投降。有時我修書:老先生捷才,後生比不得,請容許我無賴一回。老先生巋然不動,笑嘻嘻道:等妳寫來。我便是賴賬都不行了。
  

   有幾次趕上在外面遊山玩水晃膀子,推說還在外頭遊蕩,等回家再提筆。老先生便不時來催,問還未歸家?往往是推辭不了,便在旅館草草寫了。老先生入九秩生辰,其時我正在幽聖美地遊山玩水,待知曉此事,已經是最後兩個時辰,而眾詩人早已佳作紛呈,一壁琳瑯。誠惶誠恐的情急之餘,趕緊附驥其尾。老先生很是高興,末了與我講,他想了好些天,料想此番生日我定不會不給面子,果然等到了我的詩,這下有壓軸之作了。聞言我慚愧萬分,旁人哪裡知曉老人家與眾詩人玩和詩遊戲,仿佛是答卷,往往是眾人都答畢,壁上不盡珠玉琳瑯,比比生輝,而我總是最後一個------我是賴賬拖到無法可賴的地步才勉強交卷。自我解嘲差等生便是如此罷。

  
   傅義先生之文字特徵,除卻思維模式活脫,文字亦著力精工。尋常人做文字久了,筆上容易生病。或謂之“滑。”“滑”其一為慣性用語,用詞,追根究底,是慣性的思維模式使然。文字重複亦是思維模式重複。“滑”其二是下筆近似於潦草,不事精工。這兩種“滑,”傅義老先生皆無。從文幾近八十載,即令鮐背之年老先生亦對詩詞精工有極高要求。為一字,一聯,或一詩一詞,老先生會反復推敲,三番五次易稿。甲午歲末,傅義老先生作詞「探春慢」。與我看初稿。

  
   探春慢·甲午岁暮有怀
  绝塞冰坚,大洋波暖,天涯相异时候。墐户高眠,拥衾微暝,还记推敲旧友。每促膝旗亭,畅幽抱、雍容诗酒。或千里传声,屏间笙磬同奏。 相望暮云春树,便拟泛扁舟,词场携手。栗烈难禁,龙钟难耐,苍昊毕竟难斗。但约二三子,悄然降、光生寒牖。品茗论文,共迎渡江梅柳。仰斋索和
  

   自覺不滿意,六七日後又與我看二稿。

  
   探春慢•甲午岁暮有怀 (二稿)
  绝塞冰坚,大洋波暖,天涯相忆时候。墐户高眠,拥衾微瞑,如对推敲旧友。犹促膝旗亭,畅幽抱、雍容诗酒。或千里互传声,屏间笙磬同奏。 相望暮云春树,便拟泛扁舟,词场携手。栗烈难禁,龙钟难耐,苍昊毕真难斗。但约二三子,悄然降、光生寒牖。品茗论文,共迎渡江梅柳。
  

   又過了一兩日,與我看三稿。
  
   探春慢·甲午岁暮有怀(三稿)
  绝塞冰坚,大洋波暖,天涯相忆时候。墐户高眠,拥衾微瞑,如对推敲旧友。犹促膝旗亭,畅幽抱、雍容诗酒。或凭千里传声,屏间笙磬同奏。 相望暮云春树,便拟泛扁舟,词场携手。栗烈难禁,龙钟难耐,苍昊有谁堪斗。但约二三子,悄然降、光生寒牖。品茗论文,共迎渡江梅柳。
  

  
   我問老先生何以如此嚴謹,並詢起作此詞緣起。老先生說一改再改是為了過得我法眼,作此詞是因為覺著自己真老了。聞言我忽然有些惴然,不知自己之尊重態度,是否過於嚴苛老先生了。亦覺著悵然,九十多年意氣風發,老先生何以忽然言老?心中略有戚戚然,隨即不再賴賬,當夜寫將和詞呈與老先生。老先生很是高興,並問是否可以放在詩社。我道老先生意,自然無不可。
  

  三
  
   十年前我參加過一位於九十四歲辭世的法國女士的葬禮,去教堂路上我還憂心忡忡屆時哭不出來如何是好,不料到了教堂,只聽得唱詩班樂音悠揚悅然,眾人身著花紅柳綠,各個喜笑顏開,絲毫未有葬禮之沉鬱傷悲之氣。那位女士之女兒並無半分哀傷。見我到來,很是高興,拉著我的手笑吟吟地噓寒問暖,並抱一玻璃樽白玫瑰要我帶回家。其時我的感觸甚深,只覺得西洋人豁達開朗,活在當下自當開懷;離去之日亦應歡欣無哀。此中理趣,大抵是與國人之高齡仙逝之“喜喪”略同。

  
   回想此事不禁自慚。因有大半年疏於聯繫,正月初偶然去江右詩社,忽見訃告張示,心頭頓生不祥之感。方才得知傅義先生已然往生渡去仙鄉。當下大為傷心,暗自淚垂數日,不能自已。年初傅義先生問我又雲遊何處,並告知我電話號碼,希望我加其微信聯繫,我答道並不使用微信,只怕以後甚難聯繫了。不料那竟是我與傅義先生最後言語。倘若其時得知竟然傅義先生時日無多,又當如何作答?回想十年種種,教人不勝感傷。

  
   九十歲以上老藝術家,我識得三位:一位詩家(傅義先生),一位書法家,一位畫家。其中又以傅義先生年齡最為居長。認識傅義先生時日不常,然而這十年來,我敬仰老先生之餘,亦不乏自戒。卻對於老先生之高齡毫無企羨。其緣由甚為簡單:有這般高齡,顯見得非常人福祉。況且詩思如晨陽噴薄者,自是非常人之非常人。我料想倘若我能僥倖活到六七十,只怕已是白髮蒼蒼,無杖不行,進入老年癡呆狀態。更無須奢望吟詩做賦了。早年間有一回半開玩笑向老先生討教養生長壽之法,老先生認真答復我說,他並無甚養生之法,但常年服用冬蟲夏草,因而感冒都少有。我聞言不禁莞爾。實則知曉老先生天賦異稟除外,詩心童稚、不染世間法才是最要緊長壽之法。心經云:「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老先生既然非我等凡輩受因果之苦來此世間輪迴,而是飄然來世,遊樂一場罷了。遊樂夠了,便重返圣境,於此塵世則身無礙、心無執,了無掛礙。既然如此,我等又何須有所執,有所掛礙呢?
  
  
   己亥二月十六鹿谷

  

  傅義先生(1923.08.15 - 2019.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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