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在這個亂識大爆炸年代,妳必然多少要懂些星座識見。如此,妳無往不利。在社交領域,妳可成為社交達人:口吐蓮花,舌戰群愚,占一席之地。於情感上,妳可以在親近美人時有如近水樓台,於進化論上,妳就是那隻進化最完善的撈月猴,輕易俘獲月光美人之芳心。在政治上,妳可以任意吸食精神大麻而不必交稅,以絕對優勢戰勝梭羅對於稅法的思考,並遙遙領先于荷蘭稅法。當然,最重要的是,妳亦將在科學上取得一席之地。它讓妳和年幼一輩交流無礙,相當于有了連愛因斯坦和霍金都無法解決的永遠一往而去絕不倒流的時間問題的終極答案(final solution),不必畏懼衰老,妳的星座知見就是令妳立足奇點的有力助力器,重返十八———在旁人眼裏,也就永遠十八,足以永生。是的,妳就是阿基米德,給妳一點星座識見的油水,地球算什麼,妳能翹起宇宙之外的宇宙。在所有浩渺無際的宇宙中,妳就是那隻光腚弼馬溫,無冕之王(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were it not that I have bad dreams - Halmet)。
初次涉及星座問題,我那時顯然還很無知,無知到不知星座為何物,且全無興趣知道。那時我在咖啡館裏準備喝完咖啡就順勢以手支壁打個盹,對面一位心略寬故而橫截面略廣的男士(據其自稱是國內 top 5出來的高材生),詢問我所隸屬星座。這個問題和他的學識背景所形成的邏輯矛盾,很顯然讓我詫異。出於禮節起見,我告訴了他我的陰曆生日.這是一個局,它令我在自我認知和社交禮節中取得些許微妙平衡.夫子曰:一以貫之。我是個虔誠的一以貫之的壞蛋。他果然入套,將陰曆生日套入了一個風向星座。然後開始振振有詞,炫耀他的星座知識。得出結論:我和那星座相契度百分之九十。我輕笑:“西曆跟陰曆可相什麼干?”他大手一揮,“這叫入鄉隨俗。”我於是簡單地反問:“如果世上總共七十億人,而只有簡單的十二種命運劃分方式,那表示至少有五點八億人類的命運是相似的。而這世上有兩百二十多個國家,也就是說只有兩百二十多位總統。這兩個數目懸殊甚遠。該當如何自圓其說?” 他飛快地以口若懸河的精神勝利法將此問題大而化之了。
我理解他的難處。便並未打算在華容道上追下去。正如哲學家看不起宗教人士的諸多自圓其說理論方式。事實上是:即使一位受了高等教育拿了正規學歷的人士——或許美其名曰“菁英”, 在深度縱度更為廣博的生活面前,那幾年所學到的微薄知識,實則無異于螳臂當車。自圓其說是最後的智慧靈光,乍然一現。
尋常學府教育之弊端,通常只教會知識,並未教授精神。而衡量一個學府,必須是精神超越于知識,它才能讓學子成為人才,而非鑽營取巧、自圓其說之輩。這是為何伊頓公校能培養貴族,東京大學的教授為何敢於和日本政府抗衡,拒絕提供戰略技術支持。
而知識若如此薄弱,不堪一擊,又有何用?知識的本質大抵不在於其為人類的自圓其說誤用,而是去認知了解世界以及其出現的問題。即如二零零六年諾貝爾天體物理學家喬治. 思慕特(George Smoot)在 麥克. 可熱思尼(Michael Krasny)主持的他與二零一一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天體物理學家索爾. 培惹穆特的(Saul Perlmutter)名為“宇宙起源與終結”的座談會上所言:“科學不當是去了解世界是怎樣展現,而是教授人們解決問題。”(”The Beginning and End of the Universe: What physics says”). 這裏首先涉及到對於宇宙星空的好奇與探知慾。
對照思慕特所言,占星術的星座自圓其說,何其膽大:占星術之日運、周運、月運、季運、年運,以絕對的先知(prophet)姿態,告訴芸芸眾生既了解了世界如何展現,並且指導人們如何規避或解決問題。這種姿態有一種怪異另類的囂張,令人歎為觀止。以天體宇宙與眾生生活命運結合,是當今科學無法解決的問題。而占星學一鼓作氣全部解決了。
那麼,宇宙到底是什麼,萬物本源又是什麼呢?
令人詫異的是,作為世界頂尖科學家,思慕特是從神秘的瑪雅文明的日曆科學性開始展示他的天文學領域。瑪雅文明得到了他的認同與尊敬。這大抵可從另一方面揭示了科學與信仰(宗教)這對難兄難弟從母體哲學(philosophy)出生後的矛盾而又親密的胞體關係。
在西方,從古希臘文明,或者更具體地從前蘇格拉底時期(Pre-Socrates, 600-400 BC)的哲學思潮,是從與天空的對話開始。特里斯道:萬物本源是水。他的門生阿納克斯曼德言:萬物本源是無定。阿納克斯門尼的門生又辯:萬物本源乃氣。此後,赫拉克力圖稱:萬物本源乃火(其理論之燃燒、熄滅、轉化,聽起來很似“熵”)。種種學說基於對星空的熱切求知慾而紛呈不一,只有當蘇格拉底這位害怕有著宙斯的打雷下雨威力的河東獅吼著名的馬路邊小混混 homelessness,才讓人們的眼光從關注萬物回轉到人間自身上來。然而,對於宇宙的詢問並未因此而停止。受其困擾,伽利略被燒死,牛頓皈依神秘教。
同樣在公元前六百年左右,這個不可思議的年期,華夏土地上出現了百家爭鳴。而後諸家雜糅者,不一而足。其中尤以後來的《淮南子. 天文訓》及《史記 . 天官書》等知名。
劉安等可謂占星學的鼻祖,其地位不遜于當今的蘇珊米勒。于《天文訓》中認為萬物始於道, “道始生虛廓,虛廓生宇宙,宇宙生氣。青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而于《人間訓》中認為,人類的福禍是與生俱來,“夫禍之來也,人自生之;福之來也,人自成之。” 劉向胸有成竹地為星座信徒指出了解決問題方案:“天下有三危:少德爾多寵,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無大功而受厚祿,三危也”(淮南子. 人間訓)。
相較之下,太史公更有星座鼻祖風範。他的星座研究更直接。譬如《天官書》云:
“北宮玄武,虛、危。危為蓋屋;虛為哭泣之事。”
“單阏歲.....其歲大水。” “敦牂歲:歲陰在午,星居酉......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
“長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見,兵起。” “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三紀而大備;此其大數也。為國者必貴三......”
當然,後來的問題兒童,王充在「論衡」中,站在太史公和劉向的肩膀上,也有對天與人的詢問,並對邹衍提出了猛烈的抨擊。在《論衡卷十一談天篇》中,王充認為,按照事實而言,天是物質實體,非氣。但人于天稟受氣而生,故而不能質疑無氣:“儒者曰:’天,氣也,故其去人不遠。人有是非,陰為德害,天輒知之,又輒應之,近人之效也。’如實論之,天,體,非氣也。人生於天,何嫌天無氣?猶有體在上,與人相遠。”(論衡)。
從東至西,由古至今,人間與天上的問題,即個人與宇宙的問題,是無頭公案。樂觀的人並不多。即令是權威如霍金的智者,在《大設計》一書中,一旦以重力為出發點而提及上帝非宇宙的創造者,即遭到保守主義大眾的絞殺:
Because there is a law such as gravity, the universe can and will
create itself from nothing. Spontaneous creation is the reason there
is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why the universe exists, why we
exist.The universe didn't need a God to begin; it was quite capable of
launching its existence on its own. (The Grand Design)
源於重力定律,宇宙因而自我生成,無中生有。自然締造是其根本成因,這是為何宇宙存在,人類存在。宇宙並無須一個上帝來作為其締造者。它有足夠自我生成之能力。(大設計)
作為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的思慕特和培惹穆特,在對待解決自然出現的問題上,卻並未有更樂觀的態度。思慕特直接說,“我較悲觀。直至宇宙減速膨脹,因此得以懂得更多關於暗物質的知識。” 而培惹穆特說道:“當妳懂得足夠多時,妳方知自己所知甚少(When you’ve learned enough, you start to realize how little you know)。”這兩位的語氣中並不樂觀,甚至不乏消極與少許絕望。當科學家對於現今世界抱有終極疑問並且無解時,他們所做的是不迴避問題的存在。
占星術的星座說卻並不如此。他們依照地水火風而衍生的土、風、水、火四種屬性星座循環不已,並且加上太陽星座、上升星座及月亮星座來自圓其說.四種星座抱成團,總有一個兩個或三個妳會沾邊。如此,再以似是而非的性格特點共性套話來攻其人性軟肋,妳豈能不就範?
很多人講:星座真準,跟我的性格完全吻合(哪怕不吻合,妳總能從上升或月亮上又能得到共鳴)。這種現象其實很好解決。譬如妳若是一位男士,對一位女子溫柔地講道:“雖然你表面上言笑晏晏,我卻能察覺到妳背對人時的獨自婉轉神傷。”這女子十之八九會動心,甚而泫然欲泣:“他竟然如此了解我?不愛上他也說不過去了,那簡直就是量身訂造的知己”。於是乎恨不能作了卓文君私奔了去。且慢,此種套話對任意一女子講,又豈有不合適之理?
人們對於星座理論其實是相當寬容的。哪怕是不准,也會安慰自己“人非聖賢,豈能盡準?”如此自然忽略不提。但凡十回能準一回,立即頂禮膜拜其精準度,驚歎:“真準。不信星座的人都是天蓬元帥。”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幸或不愉快,構築人生常態。獨木不成林,因而需要像香草般的慰藉、力量、勇氣和愛,於是重新出發。這也是為何大凡沉溺於星座的人,情感及生活上十之八九出了嚴重問題,因而尋求安慰。占星師也就投其所好,大灌心靈雞湯,鼓勵為主,也不管那些是何等誇大其詞。這些占星師的星座理論,也會更受人歡迎。至於那些故弄玄虛以危機之言大肆渲染,以期達到心理控制的目的的,有時會適得其反,加重人們膽怯心理反而會導致信眾棄之而去。畢竟說到底,人是耳根子軟的非理性情感動物,他(她)們更願意選擇想相信的,而不是應該相信的。況且,誰又能講這些凌駕于世界頂級科學家之上的所謂“智者”,能給妳指出一條充滿光明鮮花之路,而不是藉機要讓妳成為倚賴他們的脆弱信徒,成為其精神奴隸呢?
當然,有人會講:頑頑而已,何必小題大做,不過一道選擇題而已。如今,對於星座之說嚴重倚賴到不看星座不出門,也是大有人在。不由感歎:一個國家若想以愚黔首,不必燔滅文章,亦不必使用武器,只須讓他們人人沉溺星座說就夠了。
嗎啡終究是嗎啡,僅此而已。它不會變成米飯和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