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黛城
時間如虛空下為無形切段的河流,於其倒影中偶有不明走向的脈絡折射出微光。如一味往前去,此幽微之光線並不明晰。然而一旦向後偶爾望去,前後則有理應成趣的光點使人有心領神會的頷首明朗。或者低低一聲:原來竟然如此。至於旁人,未必能會意的。那倒也無妨。想必這微光,亦只有自鑒於心識之迴光返照瞬間,是心壁上結的繭紋,無論如何橫斜參差,只能印照自身。時序大約於斯可見。
如此想來,對有些事情在長達十餘年中,橫渡如湯湯河流,我見己身獨撐小舟溯流而過,竟是有跡可循。有幾年中,我於黛城時有來去。寓居於此,殊為不易。我的身體往往在抵達黛城時,便為炎熱迎面一擊。當地人見我神色不對,斷言我必是中暑了,於是著我多休息。我其實也並不能做些什麼,更多時候只得坐在那些數十年的大槐樹底木椅上,槐蔭如蓋,層層蔭庇,包裹著渺弱的我,而後不動聲色地壯大蔭蓋。望著太陽一點點地蒸發掉空氣中的燥熱,直至隱沒在極闊的草場後面,餘下長長的斑駁的暗影斜暉。夕光雲線在我的眼前,此時方化現出一個人影帶著笑意走近,低詢一聲:你沒事罷? 我笑答:蠻好。
我從不言:有事。
身體心神與外界,是合則歡,不合則彼進此退的協調。我猶在多般調適,直至某一日就餐時,看見一盤菊苣旁,附錄一細小說明:此菊苣來自四百公里外斯卡波羅集市。我一時怔住,半晌不能思想。我喜歡菊苣。她清新如曲水渚岸獨自生長的杜若,有一種微苦的寫意。在炎夏中,她並非是綠洲,卻有令人憬然的搖曳生姿遙想。那是野里的姿態。至於形態,參差無據,與尋常所見園蔬的甜美裙裾不類。旁邊有人詢我:你沒事罷?一言驚醒思中人,我答道:蠻好。取了菊苣回桌,猶自神思不能復返。
二 my fair lady
黛城及得上 S 城之熱。夏日之夜,自有如苦竹。記憶之痕為炎日久炙慢蒸,升騰冉上,為細密斑駁的空氣,淡薄而幾無重量可言,又何談存在之合理性。筏子說我:比較像是一個幻影。她言笑晏晏,自此喚我 "My fair lady."
那是何意?我頗為不滿,著她喊我農人。
她又笑:那麼,my fair lady, 請問妳在何處務農?
我輕歎一聲:大凡天地,自有可馳騁處可供棲遲,躬耕。汝既無此想象力,則何異夏蟲不可以語冰。
伊不置可否。依然呼我 "my fair lady." 我亦懶得費力去計較了。
有一天,我將去 fair,那是不久的將來。伊點頭,道:我們一起去罷。
三 Fair
終於有一天,我去 Fair 了。
其時,而身邊並無人再喚我“my fair lady”。 烈日蕭蕭,周身來往奇怪之人,形色各異,卻並無一人能說上話。
草垛後,有人儼然在大海邊手起手落,催眠一群無所事事之人。紅絲絨舞台上,有人身著十八世紀衣裾,面染濃墨重彩,以辛辣誇張的莎翁口氣演繹盛世不太平的戲劇。轉過斷垣殘壁,有村婦蓬頭粗服,於織布機前張機理線。再前行,雜耍行人,不一而足,或拍肩,或淺鞠禮,那些面具精美絕倫,或如家畜互逐,或似飛禽銳喙偶現,偌大紛繁集市,無一真實面目。況有沙漠刺棘,各自蓬勃競技,為一滴水而指爪勾留。
多是失望!這畢竟與我所想象中的 fair 相距甚遠。有人要送我一對鴿子。我問:可何處安置她們?對方答曰:為防止飛去,自然是在籠裏才好。殘忍的人類教我悚然。我於心不忍:不必了。生就翅翼是用來飛翔的。在天空茫茫不可知處,縱然兇險,想必亦能自得其所。世間歸宿,各自不必強求。
道是Fair, 卻並非我所定義的 fair。既然如此,那便不去也罷。
我必回頭。
重新尋找迷迭香,百里香,鼠尾草及香芹構築的香草世界。在那裡,日之夕矣,牛羊下來。
四 夏威夷情人
parsley(comfort)
sage(strength)
rosemary(love)
thyme(courage)
有一段時間,每日午後小憩片刻時,我會坐在水渠邊。遙看遠山在雲色中變化,在內心開始勾畫其熟悉的輪廓。或是看樹影枝條在水面搖曳出倒影,忽而滉漾之態皆被不知情而顧盼的野鴨打破。旋即為這些動靜驚動的不知名鳥雀,倏地從灌木及花叢中驚惶而出,飛掠過水渠,驚起又一輪細密的漣漪。這些生動的情態,給予我那波瀾不驚的日子以悄然的愉悅。
若四下無人,我會低聲吟唱斯卡波羅集市。而歌聲迴蕩在水渠面上,也會濺起不平靜的紋路。大約是這種外來的聲音打破了原居地動植物原來的平靜罷,更多的鳥雀從花叢中飛出,鳴鳴啾啾,仿佛要看看這個聲音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它們或許氣憤,或許不安,或許由戒備而滋生出自保的意緒。這些於我看來頗是有趣的。仿佛竟似一場精心策劃的惡作劇。如若它們靈敏至此的話,當知我並無意冒犯彼等安寧之意。柏拉圖說禽獸並無靈魂,也未見得。人類這種半罐子動物,自以為脫離了四蹄的圈子,便只顧著向縱軸攀援不知天高地厚起來,而思維之架構如若向橫軸而推演,也許才能發現這些思維並無所謂的低等高等區分,只是一個又一個強大的生命延續慣性罷了。因此,往往當這些並不自作聰明的小精靈適應了我的聲音的存在之後,也會間斷了之前這種躁動,慢慢各自回到灌木花叢中,安靜諦聽。或許是打盹,或許是懶得搭理也未為可知呢。想及此處,我不由得微笑起來。
然而這種安靜被後面傳來的一聲音打斷了。“我在想是哪裡的雲雀在唱歌呢!所以就出來瞧瞧。”
我回頭,看見一位霜髪銀絲的老太太笑吟吟地朝我走來。我笑道:“結果看到的是一隻五音不全的烏鴉。”
她大笑,來到我身邊,說道,“不,剛好相反。那的確是一隻雲雀。而且,在唱一首我很喜歡的曲兒。”她又說,“這歌使我想起了一個人。那時我剛從夏威夷大學畢業。”
我推算了一下,點點頭。想來非虛。這曲子出現之時,正是她青春期。青春期的記憶,會貫穿一個人的一生。而這種記憶,往往與一隻歌曲,一處特定場景,一種天氣,一件衣裳,一個偶爾的片斷相關。這些所有的零碎記憶,其實都是與一個特別的人相干。或者說,當記憶重現,往日情境復甦,最後都是一張面孔。
“遺憾的是,我不大記得完整的歌詞。”
“那容易,我記得。我這就去給你打印出來。”她說完即進入室內。不多說又返回。我看見她的面色因激動而微微漲紅。她挨著我坐在石板上,和我一起吟唱起來。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我們一曲終了,她輕嘆一聲,望著水面及遠山,“想起了我那些的青春日子......”。
我點點頭,並不言語。
總有一種記憶,與旁人無關。而相關的,是那些圍著這些慰藉、精力、深愛、勇氣詞語而散發出得香草氤氳。她們令人神往,迷戀,摯愛,如那個人。令人不顧一切的沉醉,令人生命為之熠熠生輝。令人黯然神傷,令人形銷骨立。所有的一切香氛,只是圍繞了一個人而生長蓬勃,使得生命之原展現煥然生機。而春風過了,萬物沉寂,寸草不生。那片原野只是荒蕪了。
若干年後,一隻曲子,是所有祭奠的全部。
如果不能忘記昨日,那就連今日一併忘卻罷。
五 皮影
那是很久以前了。有一個月,我獨自在各處廟會中的熙攘人流中間泰然自若,頗有忘身去形之感。有快馬從林園闊道上疾馳而過。北風烈烈,斑馬蕭蕭,塵土飛揚,聲勢浩大。而這等聲勢浩大的人世,要使得一虛影幻身隱形,實在再合適不過。每日傍晚歸家,我一身塵土,卻興致盎然。廟會便有這般地氣,延續了我綿長的熱情與生機。從仄仄的狀態中,我自覺重新活了過來。
我更見著了比生命更新鮮的玩意兒。一雙皮影。在街邊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中,敦實得如同泥娃娃。我其實連泥娃娃也不曾見過的,然而我執意地相信它們有著泥土的寫實,卻又攜帶有幾千年來樸素的浪漫。我問那手工藝人:這可如何個玩法?他十指翩然,瞬間皮影於冬日溫煦陽光下如蝶胥,直欲穿過厚實的人世,向氣息稀薄的天盡頭振翅而去。這般望去,我略有失神。
你沒事罷?那人問我。
我頷首:我蠻好的。
抱著皮影,從廟會回來。這一路,步履牽塵。不盡春風生眼底,我一路想著:生活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也不知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皮影也就丟了。或許是送了人,或許是覆了塵,或許,它們到了天盡頭,有了蝶胥的永世永生,只不再於人世顛沛流離。
無論是哪一種人生,終歸是要失望的。
然而,My fair lady, 妳終不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