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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學士」

作者:梅兮若 发贴时间:2019-06-20 14:37:55 来源:梅花塢 访问次数:369

 
 
  
  

   我乃大俗人,故愛花不擅辨花。於花叢葉片中留連,不知為色影所惑,或為香氣所熏,漸失本性中偶存之一點空明,迷糊時候竟然居多。久而久之,花非花,色非色,香非香,影非影地亂彈琴起來。這樣似是而非,竟然也給我蒙蔽了許多花枝花氣的各自好處,不可謂不暴隕天物。庭中的那株山茶花,便是當初被我錯認為牡丹,而稀裏糊塗地蒙騙進了山寓中來,想必這些年來它是萬般委屈,卻莫奈何。然而我決意要與它平反,歸個公道,今日這才想要與它撰些斜箋小草,以定花心,告慰花神。
  
   六年前的清秋,將將定得此山隅一角,住了進來。身負漁樵耕讀之職,自然要將荒蕪野地好一番修整。既然不辨花草,卻又以花癡葉公自詡,少不得將好花當糜葉,糜葉當雜草地一番錯手催殺。直至後來滿地葳蕤被我善意地修補成了百衲衣,草木扶疏的庭園變為半個戈壁灘後,始驚覺要寫個鬥大的悔字,以告慰花氣之魂。然而世上百意易寫,悔字難書。又若是要寫,卻又能寫到何處去?心頭端的一汪明晃晃的水,加一色相,易成五翳之基,如此蛇腳,我是少不得小慚頓生大慚漸受,然而斷不得服氣的;如書寫到草廬衡門下,怕門楣也要對我橫眉冷對,不得安在。這樣地左右思之,不得其解。到得後來,料想花是要忿氣的,這才心有戚戚地思及要亡羊補牢。晚或未晚,不得而知。我只得以終究是愛花的,錯手失誤難免而姑息自己,進而入了苗圃,見了那株山茶花開得有如水粉胭脂,便指了它對花匠道:便是它了。
  
   色字當頭,定力不支,人皆是容易鬼迷心竅的。我又犯了一錯,當時不記得問花匠它是叫的甚麽名字。只見得它脂玉花光,芙面紅雲,疑心它是洛陽紙貴的牡丹,便以為書房中一堆筆墨英雄紙硯豪傑等可派上用場,終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由心中頗是得意,運起管城子,書之:斡旋庭花,山僧多俗。老墨未幹,提紙先行,興沖沖地到庭中與伊看。伊不理我,只俯首斂眉,無限鄙薄之色,溢於言表。罷了罷了,仗著幾分姿色,便要拿腔拿調與我好看,可見這美人是慣縱不得的。我打定主意不吃她那一套,便將那憐香惜玉之心也淡了下去。日出而作不寒暄,日暮而息不搭理,經伊人身畔則鼻孔輕嗤,不餵水。堅決實行三不政策。我欲瞧她骨頭有多硬,硬不硬得過我這無良小人。
  
   我倒是小瞧了她。伊人還真不是軟骨頭。也不知是否得益於山色輕潤,霧靄薄染,兼之樹密枝繁之溫厚廣庇,鳥鳴雀啼之嚶嚀侍候,伊人竟然在這山谷中活得自在,滋養得花光柔滑,氣定定,神閑閑,影綽綽,色皎皎,體盈態和,風度頓出。正合清人張潮曰:風流自賞,只容花鳥趨陪;真率誰知,合受煙霞供養。
  
   然而我卻疑竇叢生。我不信身嬌肉貴的牡丹,竟能在荒山野隅安心靜神地生養。並且常年四季皆能花紛色美,枝青葉黛。每日曉晨推門而出,立於廊下靜摩觀看,伊人面色如一,神態安然。一副秋風不動,冷露不侵的模樣。只是到了寒氣逼人的時候,這才穩定定地從枝梢整朵墮將匝地,一個幹凈漂亮的旋身,不留一瓣余痕,不作一絲兒流連,毫無勉強意。如臨江嬛娥以最後的臥魚之態,向生前的一段歲月,最高枝上的時光所作之決絕告別。世人狀述沙漠中的胡楊是:活,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腐。伊呢,則是:活,枝梢上不凋;凋,紅埃中不敗;敗,青泥裏不散。如此凜然不免使人生敬,我便時時將墮於土裏的那結實的花朵拾進了屋,取了明亮的大琉璃盥,蓄滿清水,置於木臺上,奉養數朵。十天半月,伊人依然是朱粉晏然,色澤不易,花光不敗,著人稱奇。
  
   我料想甚麽地方曾有誤解處,然而也想不出來甚麽緣故。直至一日見得一幀茶花圖,比照一番才得大悟,原來伊人非為牡丹,實為“十八學士”也。這回推門而出,興沖沖地拎圖至伊身畔,仰天大笑道:原來伊竟非伊,相安六載,到得今日,方識得汝本來面目也!
  
   而伊人呢,立於冷清秋中,抱袖頷首,含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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