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微溫,遠處的樹子略微擺動之際,眉間便疊蕩起了一色柔潤。這樣的天氣,陽光,及樹子,適意而恰到好處。坐在泉邊,水流滌蕩的靜響落入心上,都成了無意識的大寫意。我閉上眼睛,聽到風撫過眉尾的太息,又嗅到陽光立在風踮起的足上。心神皆欲忘形,願得十分好,一隻白鷗低飛過來,輕淺的陰影,稍微打個旋子,額頭便被覆了去。睜開眸子,覺著了樹子上的初綠點點,像是不及掙脫眼簾挾持的燕尾,掠過的春訊。 這綠是幾時起的呢,泛著一絲光的綠,像是春天的溫度。而我困頓的知覺,竟將溫度如此輕易地忘卻了。
“這個春天,於我而言,是極其完整的”。耳畔有個聲音傳來。是花間女子溫軟的氣息,撐了細骨傘,避開過徑上零散的花瓣,走走停停。不慌不忙的態度中,有著安和,亦有一些不易了知的惶然。大約是血液中,有了欣悅的氣息。我在遠處安靜地看著,聽著,想著這氣息的好處,又怕它的壞處。欣悅是要有比較的,不然如何有其好處?然而,若要比較,勢必有舊的塵埃,自此湮沒了去。
此事兩難全。人間為難如此。
所有的好處,絕不能並時淹留。
“你怎麼想呢?”她問我。又似自言自語。
“這個春天,於我而言,也是完整的”。隔著枝葉交垂的樹子,我答道。一聲杜鵑的輕啼,濺起花底下一些微紅的聲響,卻又飛了極遠的去處。於天際,終於只留下一團光影,與一切隔了開來,漸至模糊不可辨。
這般遙望著,意識上的困頓,使得我略有不安。而這不安,總要使人惆悵的。這可如何是好?我詢著自己。
大約是連日接月的雨,落得太久了罷。
有一段日子以來,每日清晨,踩著深深淺淺連足的水,冒雨走著,到了小石橋上,總不免要躊躇一會子,停下來,望一望。橋下的溪水翻赫滾黃,勃郁沉滿,行將溢出溪岸的光景,轟然地淌了下方去。那麼,下方又是甚麼樣子呢?一日,我不禁好了奇,不緊不慢地循著雨落,趕下水流,自下方的一座小木橋折返。木橋上有三兩樹子,皆古舊如許。蘊陰鎮翳,探雲收雨,遮道蔽日,行人過了,那是須得仰望沉思之處。連月雨水將樹子浸潤得黑幽靜穆,罨映得偶爾於紋理脈肌之間滑下的雨水薄透,清亮,又有幾分傷感的別緒。撫住樹子望下去,橋底正下方,竟甚麼也不能見,樹影幢幢,蓊深幽窈,覆了溪床上的光波,只覺流動的不是水流,而是幽光聲響,驚動了人間。
溪水滔滔,沉沉,漸漸,將隔溪不遠處花叢間的女子的啼泣,都要淹沒了去。況且雨水這樣大,落了這樣久。我久久地聽著,不能動彈。才欲說些甚麼,卻并不能發出聲響。倘若語言有好處,我愿能做出一千樣的好處來,與了她,會得其中意蘊,而後不必見責人間。然而語言這樣地輕薄無力,垂在天空,展成翅翼,都要被這連日足月的雨水浸潤,濕透,被從容不迫,且完整地顛覆了去。畢竟人間如借,形色萬千,終不過棲身似鵲。
然而,這溪水素日,是多麼地安適,仿佛在人間之外,那薄薄的細流,都不催起一片兒塵。像是人間小兒女,細緻的眉眼。我習慣於在第三橋外,出神地看著它,做成靜流。做成細軟,做成勻稱的呼吸,做成不必寒暄不問來去的過客,做成不動聲色的緣法。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再睜眼之時,落花點點,在陽光里冉冉,旋旋,忽而吹起一陣沉默的記憶,忽而念及一些舊日的好處,而後和行漸到來的葳蕤之春分離。
春大約是來了,帶著不易察覺的意味。絕止於愁。
壬辰孟春三月二十四日,鹿谷與蘭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