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上過一次山。墨池倒是三五番倒影上山之事。 想是上山之途漫漫兮修遠,浸潤了世間夕華雲光,使人舉步履塵若輕,一道行來,珍重故故。如此生些莫名意緒,費將些許躊躇。以致過山寺門口,我竟然側袍而過,徑直上了山去,連挹拜都不曾。
塵世煩喧,借了湖邊淺漾著桂潮荷露的舟子,滿載極窄極盛願力邇來。胎卵濕化,萬劫空梵。這煙塵深處揖拜者,已然百世有余;膝下萬兩所系塵夢妄念,是三世因緣或兩重因果。由近而觀,此中或有深意;然而草芥於我,泯其世於十億恒河沙之中,這一拜與否,何足為重。我如是開脫,撣卻襟袖煙塵,取了一箭石徑,往無人處行去。
煙塵易盡,而沈香猶裊,沿石蹬或橫斜顧盼,或流眄攀援,縱不可盡去快活,終難免相妨情懷適意。居此人世,是適意二字,方助得水不刬山而平流,山不傾水而矗立,月不散雲而自華,日不浮冕而凈皦。所幸之時,空中落起雨來。“寺暗煙埋竹,林香雨落梅”。這沈水香氣,方才罷了我的履痕,散將開去,做成了深綠苔泥的罥眉,砌成脈脈氣息,都是一地過往的愁。很好。我暗自點點頭,繼續往山上行。
幹凈的雨水經過穿林打竹,漸成空響,揉做碧色,勢如淘沙細浪,碎密篳篥,自清澄一葉脈紋拂碾過去,隱伏於葉背,仿若增其無數豐厚思蘊,這雨,便愈發瑩綠如竹葉了。綠雨潛滋,石階空凈,漸而上山人分不出哪是雨,哪是竹。是空籟天成,潤墨淋浪,染做的耳畔遠潮,自錢塘江的一尾岸卷來,吞天吐日,婉若遊龍。白練橫江,聲光奪人,襲起一脈寶相端嚴的山河法象,而後逶迤自去。哪裏又待行人察覺呢?依然你是你,我是我。自不相妨姿態,來轉教心潮平伏。世事分得這般幹凈清楚,倒讓人不勝防。水不礙波,波不妨水,水簟波絲,兩不相幹。
拾級而上的行人踏了這水波,倒似上得天街去。門口上,端端矗著辟支浮屠,翻雲覆雨,承露托缽,語戒曰:此往漏凈水涯,放了浮槎,方將去得。行人解了搭在柳樹下的纜繩,掛將舊日遇見衣裳於絲絳上,這才將將涉水而去。而身後有人趕來,自百十裏路外的曉晨起始,終於於天將明時抵達,汲取了一瓢水,小心翼翼地端於頭頂,怕溢了去。也有人不慎灑了些湛水出來,動目波泛,別斂淚光,猶如暗恨滋味。更有行人,直欲將珠壁冷泉凈擔了去,歪歪趄趄,喜笑顏開下了山。
下了山的人,倒全然枉顧身後有歌聲傳來:“六十年來狼藉,東壁打倒西壁。如今收拾歸來,依然水連天碧。”雲駛月運,舟行岸移,走向人間的人,很少會想到要往身後看一眼。那是來途,也是去途。大約因著這個悖論而生的惶惑,使人不敢轉身。只怕一轉身,便成了倒立行走的生靈,找不到被同化的去路。十二因緣,緣行無名,所以生生死死,所以死死生生。那歌聲穿林帶雨,響謁流雲,只是流於高拔,也就往高拔裏流逝了去,漸至不聞。而蕓蕓眾生呢,依然各自流轉,上山擔水,擔水下山,小心翼翼,滿心虔誠。虔誠是一種流放,無心無念的自我救贖,與泥塑金身,倒全然不相幹的。因而各得其所,各得自在。
雨,漸漸密了,大了。至於響鼓揭壁。攀爬的油綠苔蘚,悶悶不樂地要生了倦眼,打瞌睡的做派。然而哪裏睡得安穩呢,水從天直落,潑將下來如註,仿佛刀刃上白光淋漓,苔蘚皆不免倉惶,東倒西歪地傍了石壁,偎進樹窩,想法子匿遁起來。這於行人,倒見得暢快。袍子柔軟幹燥的地方漸漸生起模糊印子,濕漉漉地,比是尷尬。傘外大雨茫茫,傘內細雨淋浪,好一派天地洞府,置人若無人之地。
大雨有時是一種示誡,於眾亦於自身。一鼓作氣,終究也是再而衰、三而竭地迅速敗落下去,林子又恢復了淅瀝空響,愈發清靜,連一顆微塵的喘息都能聽見。那是心性的聲息罷,如果觀音成覺,自然能得自在。一掛微雲,浮在林杪,牽著竹葉疊交的翠微,在綠意盎然的深處活潑如一尾遊龍。慢慢於一舍青屋灰檐下,盤桓不去。
青山原不動,浮雲任去來。要去的終究去了,要來的終究來了。這是半山腰。至於山頂,那卻不知是何等境界。又有幾個行人,能著幹燥的袍子,輕巧自得地上得去。
茶寮到了。喝茶的人,這就上了山。
揀了臨窗的座兒,雨水幽微,潛了進來。小二見慣不驚,一派金身自鍍、得道莊嚴的光景蹭過來,提壺茶來擱桌上,懶洋洋地去了。木暗牖開,檐潤臺濕,花雕格子伸出雙臂,將外面一方淡潤空濛的天地籠了進來,一片青山入了座,心識頓見闊亮。旗槍在水山雲霧中沈淪下去,又升騰起來。如此循環,直至終於落在一堆綠杪中,溶化成一堆森碧的色相,自成方寸清景。坐在一角細潤溫暖的處所,做起溫軟的夢來。也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