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多时的邮包,竟然在出门后到了。负我多日,可谓天意弄人。期与不期然,皆不为人所想。可见竟期无用。然而心头是欢喜的。取了邮单跳进车立即去邮局,连衣裳都不及换。邮局当差的那男子,竟甚么也不查校,便将邮包给了我,是这样地信任。“你可拿得动?”他询我。我微笑颔首。
在路上我还蛮担心这个问题,此时一看,只觉得想象赋予了人生太多夸张。我们的人生,要比思维实在沉坠得多。Je pense, dans je suis.“我思故我在”,不思,亦于人生毫无减损。笛卡尔早逝,我不同情,这样刻薄又故作理性的人。没有他的定性界限,我们的世界会更有人情味和人性化。世界的线条,不应当如此呆板,而须得柔和活泼些才好,不然活着可还有甚么趣味。自然界的美好,在于一株滩头狗尾巴草当阳迎风跳圆舞曲的弯度,而非古罗马鼻子的丝丝入扣量化的扭曲。在自然的纵轴上,人,作为它的横轴,起的作用是色调和性态的调和。如此的无限伸展,才有浩瀚与博雅。
心花怒放地回家。急切复急切。对车窗外任意闲滩信步的风微笑问候。拖曳着尾巴的风,脱帽,致意,浅鞠,燕尾服摆矜持地越过俯首的野芦苇,拂动滩头一湾簟纹水脉。恰到好处的写意,是我所爱的生活斜度。我不能谴责生活,即使不时觉察到它的凉薄刻骨。
裁纸刀仔细地划过邮包中缝,扑面熟悉而久违的书本木香沁人心脾。二十几本书,安静地睁着眼,沉着地打量她们的新主人。书的上方,伏着一封信笺。我取书的手迟疑了下来。打开一看,工工整整的手书,不由又是一怔。这样手写书函,如今已是鲜见了。
密密的一页纸。信是书局的那位先生写的。问候,书的数量,以及致谢。字里行间,全然读不出来程式化的痕迹。可见细致,还有谨慎。末了,一应联系方式皆有附上,说是日后想订甚么书,只需附上书目,便可为我买。我翻了翻书,才发现司马迁的散文集有两本,不禁失笑,想起那次去书局的仓促,不由得遗憾,该将袁中道的那本买来才是。
上次去L城,临上飞机前两个小时无意中去了那书局,在十分钟内心头便已经暗暗兴奋紧张起来。好些年来都想要的书,都见着了。我一壁翻找,一壁问他几本渴望已久的书目。他倒也好记性,随口便确定有或无,后来便跟着我走来走去。这人看上去很是沉静,声音也是,仿佛与生俱来,就是在书局里和这些不说话的书终日为伴。这种沉静的气质,使得他的样子有些单纯和亲厚。诚切的眼神及不多的言语,使其竟完全没有相应作为一个生意人的敏滑世故。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拘束和紧张的,想来询问这样的书的客人,并不多。我轻轻地在书架中穿行,只觉着这些高大的书架,嗜睡贪眠的书籍,安静的空间亲切极了。一种久违的快乐自心底升起来,仿佛在故乡时时常去古籍书斋中翻检的熟悉场景。偶尔低声询他,他很快沉声作答。偌大的书局,两个声音一问一答,在空荡而沉厚的书架中起落,溅起一阵轻飘的尘,落在沉缄的书中,复又湮坠下去。然而有几本书,他说没有。他见我失望的面色,便再去书架及电脑中再三复查,结果终究是使人失落的。缺憾总是无处不在。
然而我又很快快乐起来。毕竟这是不期而遇的欢喜。但应知足,不可抱怨。
“这样罢,你将需要的书目写下来,我给你买了,再寄给你,可好?”
要的书书目太长,一时又如何整理得起来?我看着他,轻轻摇头。没有时间,我得走了。
所有的书,都卖做三折。我又吃惊地看他。好些年没买书了。书太贵,比金子还贵。吞金人会死,买书会要人命。我不爱金子,因此也不爱书起来。
他告诉我下午即去邮局寄给我。
我只抱着几本薄薄的书法碑帖去了机场。坐在小小的候机厅里,反复地摩挲着黄褐色碑帖,心头仍觉着一场梦似地。要离开这个地方了,L城,于我是一个过客,我是一个亲人都没有的。然而得到了一些书,是这些年来唯一收获的书,已弥足珍贵。
那天在他的书局里,看到有一个葫芦,很乖很质朴的样子。我又惊又喜,好奇地围着那葫芦打转。满腹狐疑地问他:这是真的葫芦?他笑,说是真的。可惜,我没法子抱着葫芦上飞机。
下回开好了书单,也不知他可有法子将那葫芦寄给我。然而我这样地怠惰懒散,书单又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开得出来。于情理世故,我理当去函答谢,然而,到底又甚么也没有做。null